“言弹危机”与应急处理

A

昔有古巴“导弹危机”,今有大使“言弹危机”。两者对世界的影响程度不可同日而语,而应急处理都做得较好较及时。

2023年4月21日周五,中国驻法国大使卢沙野接受法国LCI电视台采访,在谈到克里米亚归属时,卢大使说,这取决于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历史上,克里米亚一开始就是俄罗斯的。苏联时期,赫鲁晓夫把克里米亚送给了乌克兰。卢大使还进一步阐释:从国际法的角度,甚至可以说那些前苏联国家并无有效的国际法地位,因为没有国际协议认定他们作为主权国家的地位。

卢大使这番“语出惊人”的“言弹”,令欧洲许多国家“炸锅”,网友形容波罗的海三国“直接暴跳如雷”,不仅对卢大使发起猛烈抨击,还要求中方作出解释;欧洲议会有80名议员写公开信给法国外长科隆纳,要求将卢大使列为“不受欢迎的人”;一些欧美媒体因此认为“中国所言的对俄乌立场——公正、公正、中立”只是一个宣传用语而已……

法国总统马克龙4月初访华,刚刚营造了良好的合作氛围。这次他的回应比较温和:“卢大使有关言论并不得体,身为外交官不能使用这种言辞,这些国家的边界是不可侵犯的。”

言为心声。卢大使这番话,被认为是“护主心切”——“主”,就是俄罗斯,而那些在苏联解体后分离出去的各加盟共和国,变成“副”,变成“地位未定”论了。这样的言论,引发“喧哗与骚动”是必然的。美西方有的政客,本来想的就不是“访华”而是“反华”,这下可是有了理由与借口。

在中国却有大量的网友并不认为卢大使是“麻烦制造者”,而是一位“血性十足的正义人士”,没有辜负“战狼”的名声。以下这些都来自网友的评论或推文:

“卢大使说的实话,没有错。”“掷地有声!我们需要更多的卢沙野大使!”“中国干得漂亮!卢沙野让全欧洲急得跳脚,乌克兰苦笑,俄罗斯偷笑。”“卢大使实事求是,按国际法依法说事,是维护国际法的正义人士。”“卢沙野是绅士,更是战士。”“卢沙野一言可兴邦,个人认为是我国当今最优秀的外交官之一。”“就应该像卢大使一样血性十足。”“卢大使的一小步,中国声音的一大步!”……

中国网友欣赏卢大使的“战狼”精神,不止这一次。2021年3月,因为法国参议院筹备“国会访台团”一事,曾展开一次外交交锋。驻法大使馆网站3月21日发布《关于言论自由的民主讨论》,称“如果真有‘战狼’的话,那是因为‘疯狗’太多太凶”。22日,法国外长勒德里昂表示将当面向卢沙野大使强调法国的立场。当晚,驻法大使馆在推特发文回应:卢大使今天没空,明天再去“交涉”。对此,环球网3月23日报道的标题就是《法国要“召见”,中国大使:今儿没空》,网友们就一片欢呼。

 

B

说话“一张嘴”,澄清“跑断腿”。外交无小事,言行必谨慎。

危机处理一定要迅速到位。针对这场因出言不慎带来的“言弹危机”,中国外交系统的应急处理干净利落。

外交部部长秦刚曾是外交部非常优秀的新闻发言人,擅长于危机管理,所以我非常相信他有能力处理好这次“言弹危机”。

在4月22至23日“双休日”过去后,4月24日外交部发言人毛宁主持例行记者会,对此做出了明确的澄清。当时有5家境外媒体的记者举手,连续“追问”,分别是塔斯社、法新社、《华尔街日报》、彭博社、路透社。

塔斯社记者首先提问“克里米亚归属”问题,毛宁回答:中国在有关问题上的立场没有变化。“苏联解体后,中国是最早同有关国家建立外交关系的国家之一。建交以来,中方始终秉持相互尊重、平等相待原则发展双边友好合作关系。中方尊重苏联解体后各加盟共和国主权国家地位。”“关于乌克兰问题,中方的立场是明确的、一贯的,愿继续同国际社会一道,为推动政治解决乌克兰危机作出自己的贡献。”

法新社记者问:“中国驻法大使还称,前苏联加盟共和国的主权在国际法下缺乏坚实基础。中国外交部是否认可驻法大使的言论?是否认为前苏联加盟共和国的主权在国际法下缺乏坚实基础?”毛宁的回答毫不含糊:“前苏联是联邦制国家,对外作为一个整体具有国际法主体地位。这不否认苏联解体后各加盟共和国具有主权国家地位。”

对于《华尔街日报》记者问的是驻法大使言论“是否反映了中国政府的立场”,毛宁回答:“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刚才的表态代表中国政府的正式立场。”

彭博社记者接着“明知故问”:“中国驻法国大使的采访全文刊登在使馆网站上,随后又被删除了。你知道删除的原因吗?卢大使言论的哪部分是有问题的?”毛宁回答:“我不了解你提到的情况。”

路透社记者问:“中国是否承认乌克兰为主权国家?”毛宁直指“这是明知故问”:乌克兰是联合国正式会员国,只有主权国家才能成为联合国正式会员国,这是国际常识。

驻法大使馆官网删除了卢大使接受采访的言论,在4月25日01:12置顶发布《中国驻法国使馆发言人谈话》——直到4月30日“五一”假期我开始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还高高挂着。

该谈话如同一则声明,首先直言:“卢沙野大使关于乌克兰问题的表态不是政策宣示,而是在电视辩论中的个人观点表达,各方不应过度解读。中国在有关问题上的立场没有变化。”

接着阐述关于领土主权问题,表明“中方的立场是一贯的、清晰的,中方尊重各国主权、独立和领土完整,维护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并特别指明:“苏联解体后,中国是最早同有关国家建立外交关系的国家之一。中方始终秉持相互尊重、平等相待原则发展双边友好合作关系。中国尊重苏联解体后各加盟共和国主权国家地位。”

最后重申关于乌克兰问题“中方的立场是一贯的、明确的”,愿继续与国际社会一道,为推动政治解决乌克兰危机作出自己的贡献。

这些发言人的发言表明,对“国家立场”和“个人观点”已进行了非常清晰的切割。

之后,有了高层高屋建瓴的行动。

4月26日下午,中乌两国领导人通了电话,就两国关系和乌克兰危机交换了意见。“在乌克兰危机问题上,中方始终站在和平一边,核心立场就是劝和促谈。”

4月26至27日,在西安,国务委员兼外长秦刚同来华出席中国—中亚外长第四次会晤的五国外长们深入交换意见,就乌克兰危机阐述了中方立场。秦刚说,中国同中亚国家对乌克兰危机的看法和立场相近,“我们愿继续同包括中亚国家在内的各方共同努力,积累共识,推动国际社会形成解决乌克兰危机的最大公约数”。

中方还将派中国政府欧亚事务特别代表赴乌克兰等国访问,就政治解决乌克兰危机同各方进行深入沟通。4月27日媒体报道,特别代表为李辉,是一位年满七旬的资深外交官,是中国前驻俄罗斯大使。

5月4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主持例行记者会,有记者就“俄罗斯总统新闻局3日发布消息说,乌克兰当天凌晨企图使用无人机对俄罗斯总统官邸克里姆林宫发动袭击,但被成功拦截”一事进行提问。毛宁回答:“各方应避免采取任何可能使局势进一步升级的行动。”

另有记者提问:这是否会影响中方派中国政府欧亚事务特别代表赴乌克兰访问的安排?毛宁回答:“会适时发布消息”,中方将继续同国际社会一道,为推动政治解决乌克兰危机发挥建设性作用。

显然,各方对中国政府欧亚事务特别代表赴乌克兰等国访问高度关注,寄予厚望。很明确的是,“和平”是主旋律。

 

C

外交,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坑”才会变得少少的。

都说“国之交在于民相亲”,但首先要“外交家相亲”。

但是,不少中国网友称赞卢大使是“鹰派外交”“战狼外交”。多年来大家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外交风格、外交姿态。

“不管你是对卢大使喝彩也好,或者批评也好,从中国外交部空前迅速的应对看,这大概算是一次国际公关危机。”4月29日,著名媒体人吕宁思先生在他的视频号里发表评论说,“外交官从来都应该代表国家利益,这一点不论东西方国家概莫能外。外交是比拼学识储备、逻辑思辨和智慧涵养的领域,是显示对外形象软实力的领域。”

公众对卢大使的学识储备等等,了解不是太多。“卢沙野,男,1964年10月出生,浙江乐清人,大学毕业。”驻法大使馆官网刊登有《卢沙野大使简历》,其中有:1987-1988,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科员;1988-1991,驻几内亚共和国大使馆职员、随员;2001-2003,驻法兰西共和国大使馆参赞;2009-2014,外交部非洲司司长;2014-2015,湖北省武汉市副市长;2016-2019,驻加拿大特命全权大使;2019年7月任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法兰西共和国特命全权大使兼驻摩纳哥公国特命全权大使。从履历看,除了曾挂职武汉市副市长,卢沙野大使一直都从事外交事业。

或许,比“学识储备、逻辑思辨和智慧涵养”更重要的还是认知与立场。我以为,外交官最基本的认知,是“外交”而不是“外斗”;最基本的立场,是“和平”而不是“战争”。

和平比黄金还珍贵。在乌克兰危机问题上,中方始终站在和平一边,核心立场就是劝和促谈。

众所周知,1991年,苏联“碎”了一地,变成了俄罗斯1个大国和14个小国。这15个国家和中国一样,都是联合国的成员国,也都是联合国宪章的签署国。我们要尊重这个世界的规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国家的主权地位都得通过哪一项国际协议来确定。14个小国中的乌克兰其实不算小,而中乌关系已经走过31年发展历程,达到了战略伙伴关系水平。

遥远、更遥远的历史,其实是无法去“追究”的。如果按照那样的逻辑“追究”,那么俄罗斯岂不是可以把所有“脱离”出去的“国家”给收回来?把白俄罗斯、乌克兰等等都通通收回囊中,而不仅仅是乌克兰东部那一片地儿,以及克里米亚。那样的话让卢卡申科情何以堪?自从白俄罗斯1994年开始实行总统制以来,人家一直是响当当的总统。如果你再“追”远一点,那么俄罗斯大地上多少领土原来不是俄罗斯的;而蒙古国,曾经也是属于中国的……

当“个人观点”和“国家立场”相冲突之时,作为大使,本来就不应发表这样的“个人观点”。有人说那是法国媒体在一步步“挖坑”,别人“挖坑”但你可不能跟着跳下去啊。

当然,相信未来不会坍塌于一个大使那几句言论中。

 

D

避免危机的产生,要求发言人在发言时不能变成新闻当事人。同理,外交官跟媒体打交道之时,也不能成为“舆情中人”,尤其是派驻重要国家的外交官。

我们知道,法国是欧洲大国之一,是联合国常任理事国,法国的外交主张和举动,对欧洲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在西欧,第一个提出放弃对抗、主张对话的是法国,第一个与中国建交的是法国,第一个公开将对华关系明确为“全面伙伴关系”的也是法国。

从1964年上任的黄镇,到1998年上任的吴建民,再到2019年上任的卢沙野,先后经历了12任中国驻法国大使。第八任驻法大使吴建民,是非常有魅力的资深外交家,也曾当过外交部发言人。他说,外交就是要为国家争取朋友,战争与革命的时代已过去,和平与发展才是新主题;“外交官的行为是国家行为,他的任务是促进中国与外国之间加深理解”。

卢沙野大使应该好好向吴建民学习,读读他的书,尤其是这本《吴建民谈外交》(中信出版社2015年11月第1版)。在书中,吴建民回顾50余年的外交生涯,坦承外交官的得失心路,详述大国应有的心态与胸怀。他在书中说,“危机来临的时候,也给你提供了一个自我反省、思考的机会,抱怨无济于事,找到自己的弱点,然后把它变成强项,自我改变,这才有用。”

吴建民第一次当大使是在荷兰。有位老大使对他说,大使的称号是“特命全权大使”,他的实际体会是“特命无权大使”。这句话对他触动很大。他特别写到“出言要谨慎”,讲了一个当时法国驻荷兰大使的“事故”——在一次晚宴中的讲话,惹了很大的麻烦:

那次晚宴,坐在这位法国大使边上的,是一位荷兰小有名气的女记者,年轻、善于交际。因为是初次见面,这位女记者问他喜不喜欢荷兰,法国大使直言相告说“不喜欢”,他本来想到摩洛哥当大使,结果未能如愿;来的时候就带了一把牙刷,希望牙刷用坏了就走。

这本是饭桌上的一句“戏言”,没想到,第二天女记者把这段话写成消息,刊登出来了,这下麻烦大了。甚至有荷兰民众给法国大使寄了两箱牙刷,讽刺的意味很鲜明。“这件事情虽然不大,但告诉我们,讲出去的话和泼出去的水一样,覆水难收。”

言为心声,但外交官有许多“心里话”是不能说的。同样当过发言人的外交部原部长李肇星,谈到做发言人的经验时说“不说假话,真话不全说”。

在外交领域,“故事”可以多多,然而要尽量避免“事故”;要把“中国故事”传出去,而不是制造“中国事故”。

“中华民族是一个爱好和平的民族,和平文化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吴建民大使在书中说,向世界说明中国,最重要的是说明“中国将始终不渝地走和平发展的道路”,“始终不渝奉行互利共赢的开放战略”。

早在2012年11月,吴建民在接受《经济观察报》记者专访时就告诫:当今世界正在发生重大而深刻的变化,国际形势处于大变革大调整的过程之中。不要以为中国GDP成全球第二了,就可以“凶”点、“狠”点;不管什么时候,一定不能展示“张牙舞爪”的形象。

 

E

外交官是要消除危机的,而不是制造危机的。资深外交家阿纳托利·多勃雷宁就是消除危机的范例。

1962年,42岁的多勃雷宁被任命为苏联驻美大使,在这个位置上任职时间长达25年,创下了苏联驻外大使任期的最高纪录。多勃雷宁笑容温和,彬彬有礼,英语流利,善于交流。他历经6位美国总统,作为白宫与克里姆林宫的沟通渠道,曾几次化解危机,尤其是1962年10月的古巴导弹危机,为人类避免核灾难发挥了重要作用。

古巴导弹危机是冷战期间美苏两国之间最激烈、最危险的一次对抗。赫鲁晓夫喜欢任性行事,他提出向古巴提供核导弹,以防止古巴受到美国可能发动的侵略,卡斯特罗接受了,麻烦于是也来了。在危机持续的十多天里,苏美双方在核按钮旁徘徊,使人类空前地接近毁灭的边缘。

幸好,经过各方的努力与妥协,加上阿纳托利·多勃雷宁的穿针引线,最终赫鲁晓夫同意从古巴撤出导弹,华盛顿则做出了不侵略古巴的保证。而这次危机也促使赫鲁晓夫最终在1964年下台。

“苏美关系的性质是很奇特的:它们是对手,因为它们竞相宣称自己代表着人类的未来;它们又是伙伴,因为它们对我们这个星球上一切生灵的命运共同负有责任——它们中的任何一方一按电钮便能够毁掉这个星球。”在《信赖》(世界知识出版社1997年1月第1版)这本回忆录中,多勃雷宁分析道,“幸亏双方对其灾难性的后果有了及时而且痛苦的认识,这场对抗才在战争的边缘上停了下来。双方同时也深刻地意识到了缓和紧张关系的必要性。”

国家与国家之间外交危机的管理,一定要站在人类的高度、世界的角度,而不仅仅是站在国家的纬度。

无论如何,危机管理一定要汲取经验教训,历史的教训、现实的教训。要始终明白:“外交官”不是“外斗官”。对于大国关系,别老是想着“博弈”甚至“搏斗”,要多想想合作,想想共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