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才是村上春树的主战场

作家村上春树新写的长篇小说将于四月问世，这应是日本文坛在2023年初的重磅消息之一。在出版业界不景气的情况下，村上春树作品的畅销与长销一直引人瞩目。作为出版方的新潮社，照旧是底气十足地卖关子，不给读者透漏这部长篇的书名与主题。村上长篇新作的卖关子早有先例，不过也难说是新潮社的主意，几年前村上春树在接受青年作家川上未映子访谈的时候，就曾说过自己有“村上春树产业链”，书卖多少万册或实际影响如何等等，那都是村上产业链的问题，而他个人是默默写作的“科长”。

这部尚未公布书名的新作，是村上春树出版的第十五部长篇小说。村上给读者的印象是创作上的多面手，因为他步入日本文坛35年来，迄今已创作过上百部作品，除了长、中、短篇小说，体裁还涉及随笔和纪实文学等，他还有大量的美国文学翻译作品也被广泛阅读。但是，村上春树称自己是以长篇小说为中心展开写作活动的，强调长篇小说才是他的主战场，他说创作很长的长篇是他最重要的工作。

究竟他为什么这样说呢？

村上春树接受过多次访谈。前述川上未映子的访谈，应是村上春树迄今为止接受过的最长访谈，且以《猫头鹰在黄昏起飞》为书名在2017年出版。我们从几次访谈及他的随笔中，可以弄清村上何以认定自己是长篇小说家。我们知道，长篇小说的创作是一个庞大的叙事系统工程，不仅需要心力，还需要体力，即便是天才型小说家也不例外。

首先从心力上来看。这是主观因素。虽然村上春树也爱写短中篇小说，他本人说写起来会忘乎所以，有不少读者或评论家认为村上的短篇小说极具文学张力，精彩度甚至胜过他的长篇。去年获取第94届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的《驾驶我的车》，就是改编自村上春树短篇小说集《没有女人的男人们》中的同名作品。但是，村上春树直言自己心向长篇，他觉得短篇小说没有足够的空间将他身上的东西随心所欲地倾注其中，他只是把短篇、中篇小说当作“实验”的场所，想把实验后得到的东西带入长篇小说。我们知道，村上春树那部最畅销的长篇小说《挪威的森林》，其前奏曲就是他在1983年发表的短篇《萤》；长篇小说《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的基础，是他早于这部长篇五年前发表的中篇小说《城市和不确定的墙》，等等。“不妨说长篇小说对我而言是生命线，而短篇小说和中篇小说，说得极端一点，则是为写长篇小说作准备的重要练习场，是一个行之有效的台阶。”村上春树如是说。

其次从体力上来看，此为客观因素。谁都知道写长篇不仅是脑力活，更是体力活。村上春树区别于一般作家的特质就是长跑健将，他说自身的特质在长篇小说的创作上“最明确无误地——恐怕还是以最佳形态——得到了展现”。村上春树从33岁那年开始长跑，多次参加国际马拉松比赛，每日长跑从未停过。《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是村上春树最受欢迎的随笔集之一。拥有长跑的体质，他能够持之以恒，不乱节奏，身体感受到的愉悦和充实感，对他创作长篇小说至为重要，毕竟漫长的写作对身体的能量需求很大。村上春树成为专业作家之后有序地安排自己的写作与长跑。他写长篇小说时规定自己每天写出十页稿纸（每页400字），他说：“即使心里还想继续写下去，也照样在十页左右打住；哪怕觉得今天提不起劲儿来，也要鼓足精神写满十页。因为做一项长期工作时，规律性有极大的意义。”完稿后又极为重视修改，改稿通常不下十遍。显然，村上春树创作长篇时的状态，不是人们想象中散漫糊涂的艺术家状态，更像是有能力的商人，毕竟他经营过酒吧七年，做事情有坚定的信念感与意志力。

村上四月新作的类型也未知，但可排除私小说。村上春树不喜欢私小说那类日常性自我纠葛的作品，觉得读起来莫名其妙，他对浮在地面或地下浅层的自我书写完全没有兴致。村上春树写小说时，一定要潜入黑暗的“地下”深处，寻找那精神最底层里的“集体无意识”，然后把内心固有的故事拽出来，“钻”过无意识层面再钻出来的东西是深刻的，所以他不做小说的布局或框架设计，任由故事牵着他的笔墨走。其实村上春树是讲故事的高手，他通常是用尽可能浅显易懂的话语来说尽可能不容易懂的事情，让读者在阅读他的小说时，就像嚼鱿鱼干一样一遍遍嚼个没完，这就是村上春树自定义的“洞穴风格”创作模式。

村上长篇新作会不会又有超现实主义的神秘气息呢？因为他的长篇小说几乎每部都有这个特点。比如，长篇《寻羊冒险记》里的“羊男”，是一个形体酷似羊的人；长篇《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引出穿墙的故事；长篇《奇鸟行状录》出现井下穿越的情节；长篇《海边的卡夫卡》里的六旬老汉有与猫对话的能力；在长篇《1Q84》中，天空浮着两个月亮；长篇《刺杀骑士团长》中的“我”进入诡异的地下，钻入洞穴，潜入意识底部，等等。当读者纠结于这种创作手法是否为超现实主义时，村上春树给出这样的解释：“真正的现实性是超越现实性的东西，仅仅把事实写得真实，就不能成为真正的现实性。”换言之，他的长篇小说仍然是现实主义题材，只是用一些超越现实性的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作为一种隐喻，来深刻表达这个复杂、多元的现实世界。村上春树跟动漫大师宫崎骏一样，很少解说自己的作品，将那些超现实的东西留给读者去思考，这样作品才更有魅力吧。

新潮社还透漏，村上新作原稿多达1200页，跟村上早期的长篇《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原稿1300页）差不多，独立成册还是相当厚的，这不由得让人猜想新作可能是多线索的、综合性的，主题不会像他在10年前创作的原稿仅700页的长篇《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那样单一吧。村上新作究竟会写什么样的故事，难以估摸。但是，前述村上春树接受川上未映子访谈的时候，他说过：“泡沫经济崩溃，接着有神户地震，有3·11，有核电问题。通过这些考验，我原本认为日本会成为更为洗炼的国家。但是，眼下显然是朝着正相反的方向行进。这是我开始怀有危机感的缘由，我想我必须设法做点儿什么。”那次访谈是在六年前，村上新作距离他上一部长篇小说《刺杀骑士团长》恰好也有六年， “我必须设法做点什么”是否就是村上春树在六年间酝酿并写就的长篇新作呢？

村上春树对自己的作品充满了极大的自信。“我在某种程度上小说写得很好，客观地说，世界上比我写得好的人少之又少。”这句话出自村上春树之口，真真切切，就连对他访谈的青年作家川上未映子听到这句都不自觉地重复了一下。村上春树几乎不受外界声音的干扰，他有自己的存在方式。

期待新作，期待精彩！（王海蓝，女，村上春树研究者，著有《村上春樹と中国》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