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日本私小说的一点情愫献礼
——写给梶井基次郎在另一个世界摆下的《柠檬》

情愫也可以拿来献礼吗?如果你也乐于将一篇文字拿来打牙祭的话,答案就是肯定的。

至少对我来讲,这份“牙祭”有些酸涩,但也算清香,我该回礼。再者,之于如此“私人情感”的日本小说,我也回以自己的“小情绪”再合适不过了吧。

序幕 矫情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词开始泛滥,用于形容那些共情能力过强的人们。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这样描述讨厌的自己。直到有一天读到梶井基次郎的《柠檬》。我开始想,是不是“矫情”的时刻存在于每个人的内心,不过疏解方式各不相同罢了,是醉了,是倦了,或是流泪了……

基次郎开篇就用了“不可名状的不吉之块”来为自己的“矫情”开解,那个“块”不源自时代的创伤,也不源自他自身孱弱的身体,甚至读尽全篇都翻不出个答案来。我想起中文里的“拧巴”,它不具体源于什么,但好像又是整个生活里每一处问题的凝结。就在等某个契机,在某处悄无声息地轰塌。基次郎通过放下一颗柠檬挣脱了,而我是读他放下的那颗 《柠檬》释怀了。

即使“矫情”的理由各不相同,我相信暗潮涌动的情感体验是极其相似的,并且每一种情感都该被正视,才能被疏解。甚至,能把这种“矫情”残忍地剖析,活生生地放在世人眼前更是一种英勇吧?如此想来,我接受了自己的“矫情”,抑或那根本就不该被称作“矫情”。

正文 慰藉

有没有那么一刻,你也感受过无处安放的不甘?

少年时,我不甘平凡,对听流行音乐的同龄人嗤之以鼻;长大些,我不甘庸俗,看古典芭蕾,听古典交响乐,再读几本学院派美术作品赏析,以为那就是有品格的热爱了。多年后听梁文道先生说:媚俗就是不能讨论上帝拉屎,媚俗就是一幅反战美术作品里没有残破和血肉,狰狞和扭曲。我才恍然明白自己后来的变化,彼时的我,正开始认识到自己的虚空和无知。我不知道要怎样挣脱出那种悔恨——在多么珍贵的青春时光,我竟把自己的浅尝辄止当作脚下的高台,鄙视人世间最纯粹的真诚。

我曾带日本朋友在中国旅游,自豪的带他们走进高楼林立的 CBD,在华丽高档的餐厅里用餐,夜里的霓虹灯闪耀更是中国经济发展的印证。但他们的相机镜头永远停留在破破旧旧的小巷,随处堆放的自行车、满是油污的违章早餐车上。面对满脸不服气的我,他们还露出满足的神情说“中国式的生活气息全在这里了”。我只以为是他们内心的“民族自豪感”作祟,不甘认可光鲜的中国。后来我读到基次郎,他写道“在生活还没被吞噬的过往里”,他喜欢鲜亮的柠檬黄,喜欢丸善书店里洛可可风浮雕的八音盒,稀罕的古龙水,工艺繁复的器皿……但最终买了一支铅笔都觉奢侈。历经生活的种种,文末他决定把一颗柠檬想象成炸弹放在书架上,炸毁这一切他曾以为的“美”。因为他再也感觉不到它们的美了,现在令他动心的是儿时把玩过的玻璃弹珠,果蔬店门口快要溢出箱子的萝卜叶,那个没有路灯的午夜时分,唯有月光洒在玻璃窗,美的是窗前的阴影。诚然,柠檬不会真的爆炸,但走出书店的基次郎释怀了。

我不确定那种情感变化用“返璞归真”来形容是否恰当,或是过尽千帆皆不是,才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侘寂,或者都不恰当,但不管怎样,我隐隐觉得你经历过,你是明白的,如果你的人生也有过许多失意。

从某一刻开始,特别是旅游的时候,我也开始不自觉地把镜头对向脏乱的集市,没被整理过的旧书摊,偶有身边友人不耐烦地感叹“这有什么可拍的?”我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们,即使残破不堪也是极其脆弱的、容易受伤的,此时此刻稍纵即逝。如果连那颗具象的“柠檬”也没有了,我要怎么把“矫情”留下?

我定是又长大了些吧,或是说在异乡待久了,生活也被屡屡吞噬过了吧。我想念破旧,想念被时间爬过的东西,泛黄的古书,有点霉味的纸箱,生锈的铁盒,好像那个自恃不凡的少年就被安放其中,我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基次郎摆下的柠檬在上个世纪,也可能随他去了另一个世界。但此时此地,仿似我也寻到了那颗柠檬,表皮凹凸不平,色泽明艳,清香而酸涩。这场找寻像是身处黑暗的人偶然看到了一道微光,生活并不会因此光芒万丈,但那实属一丝可遇而不可求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