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那个盲人老人时,是在横滨市区一个车水马龙的电车站附近。出租车进入专用候客区的路口上,有一段车道与人行道交叉的斑马线。老人就站在斑马线前,正在用一根拐杖空洞地探索着,眼中充满了茫然。
我正和他反向而行已经擦肩而过,但很有些担心。因为他的身子和人流的方向成三十五度角,他以为是正确的前进方向,却正对着公共汽车来往的车道,在拐杖空洞的探索中只差一步他就会迈入车道。人流中我停下脚步回头密切地注视他,发现他行进的方向不远处也有一对夫妇和我一样,因担心他而停住了脚步在朝这边回望。我们不约而同从不同方向注视着这个老人。

老人看起来七八十岁的样子,瘦瘦的中等身材,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像几年前我去世的父亲。他手中的拐杖不是日本社会常见的那种细细长长的盲人专用白手杖,而是普通人腿脚不灵活时用的短短的木拐杖。出租车左转进入车站时把他和人流挡在了那里,人流再起步时,他好像确定不了方向,便用这个拐杖在空中点点画画摸摸索索,似乎希望碰到什么可以凭以为据的东西。
我担心他突然走进正对着的公共汽车道,于是走回到他身边,一边轻轻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一边轻轻地将他的身子方向及时纠正成正确的人流前行方向。老人意识到了自己方向有误,感激地用日语对我说谢谢,然后脸上有些诚惶诚恐地问“可以麻烦您吗?”日本人很怕给别人添麻烦的,我说“当然可以”。
那天,是我周日上午健行的时间,原本也只打算健行后和家人在附近餐馆吃一顿简单的午餐,并没有其他的安排。老人看我答应可以帮忙,于是很抱歉似地说了句“那麻烦您把我带到下一个信号灯那里好吗?”我说没问题,但考虑到有的老人自尊心强,他们甚至在电车上不喜欢年轻人给自己让座,于是我有些不知该如何搀扶他。老人好像察觉到了我的犹豫一样,说“麻烦您朝着前方站好可以吗,然后我搭着您的肩”。我领悟了,然后按照老人说的那样朝他希望行进的方向站好,老人将左手搭在我的右肩上,右手拄着那根短短的拐杖,我们一起迈出了脚步。这时,前方一直担心着老人的夫妇,在看到了这一幕后也似乎放心地离开了。我和老人朝着下一个信号灯路口走去。
下一个信号灯很近,是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我用肩膀带着老人慢慢走过了马路以后,老人表示自己回家的方向要左拐,然后恭敬地向我道别,并表示感谢。这里已经是一段人流较少的路段了,按照老人的话说,他的家在旁边那个叫藤丘的车站附近,他每天都会一个人从家里走到现在这个车站,再经现在这个路口走回去,老人说他可以自己回家的。
而我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些担心。藤丘车站离这里至少有两公里以上,而且有很多交叉路口。我突然下意识地想,如果老人在回家路上发生点儿什么意外,自己一定会很后悔。几乎在那同时,我连自己也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冒失地听自己说了一句:“我正好要去藤丘车站附近,不如我再送您一程吧。”老人很不过意的样子,但一听便知道很高兴,“真的吗?那可太对不住您了。”我说“没关系反正今天顺路也没急事”。
我给家人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可能会晚一点儿到餐厅,然后就开始了和老人的同行。
我的人生第一次和一个陌生的盲人同行。我对盲人太缺乏了解。但可能因他的外观多少有些像我去世的父亲年轻时的样子,在我心里似乎也没有感到太多隔膜。他左手搭在我的右肩上,右手拿着那根拐杖探索着,我们一路同行。
一路上坡儿很陡,由于步伐小便感觉路很长,又经过很多大小路口,中间还经过了好几个有信号灯的大十字路口。每到路口我都有些后怕和担心,如果让老人一个人过这些路口,那是多么危险啊。但老人似乎并没有太多顾虑,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每天都会走一遍这条路—-从藤丘车站附近的家里出发,走到刚才我们邂逅的车站,途经车水马龙的繁华地带,在刚才我为他做向导的交叉口左转,再一个人顺着现在我们走的路回到家中。
老人对每一个路口都记得准确无误,他虽然看不见,却似乎对周围了如指掌,对一切胸有成竹。我吃惊地听他说,下一个路口应该有个咖喱店。果然走了一会儿便来到了咖喱店前,他说这家咖喱店的咖喱饭非常好吃,孩子们小的时候他们一家常常光顾。我便在大脑中脑补了一下他年轻时和家人孩子们一起来此吃饭的光景。
过了咖喱店,他指示经过两个信号灯后左拐过马路,然后右拐,再直走,经过3个信号灯再左拐,就会看到一家公立小学,自己的家就在那附近。老人说自己的两个孩子小的时候就在那家公立小学读书,现在他们已经成家立业在远方生活了。
我按照老人的指示陪他同行。老人回家的路途比我想象的要远得多、曲折得多,我的额头已经走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老人边走边告诉我,年轻时他的眼睛没问题,还经营了几家公司,后来年纪大了,又遇到经济危机,自己便把公司关掉,卖掉了曾经的别墅楼和豪车,现在和夫人一起住在藤丘附近的那个公寓楼里。眼睛是这几年开始突然看不见的。我想起他的手杖,应该是没有申请残疾证,否则在日本会领到盲人专用白手杖的。说起夫人,老人自己笑着说,虽然有时候也拌嘴,但从富有到家道中落,妻子没有说过一句怨言。不仅如此,每天一日三餐把热乎乎的饭菜端到自己眼前,说起来已经足够感激了。
我不禁问老人,眼睛看不见,每天这样出来走不怕危险吗?老人竟告诉我,退休后这条坚持健行的路自己已经走了20多年了,现在虽然眼睛不好了,但路已经在心中了,从来没有害怕过。有时候也会遇到好心人指点,或者带一段路,但这样坚持一个人走路,已经是自己人生的重要内容之一了。老人说,如果有一天自己走不了了,那也许就是生命该到尽头了吧。
这样说来,老人应该已经八十有余了。一个八十多岁失明了的老人,一个人坚持走在自己健行的路上。按照他的指引,我们终于来到了他的公寓前。公寓的平台上家家都种着一些寻常的花草,公寓在阳光下闪亮。老人对我郑重地道了谢,便毫不拖泥带水地消失在了公寓大门里,俨然一个腾云驾雾离开了的仙人,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楼下,静默良久。
那之后,这件事便在一些日常琐碎中渐渐被淡忘了,直到《南方周末》的散文课上听到了散文家李修文老师说起他在西北乡下与一个盲人同行的故事。故事中明明是一个瓢泼大雨的日子,盲人却告诉他,自己头上没有一丝雨,自己是走在北京的长安街上。这个让李修文老师惊异的故事让他了解到,原来盲人,都是走在一条虽看不见却坚信着的路上的。
我也突然被点开迷津似的恍然大悟。我想起自己同行过的那位盲人老人,他不也是坚定地走在自己坚信的路上吗?虽然看不见,也明知道有风险,但老人数年如一日坚定执著地走在这条他心中的路上,那是一条通往健康的路,一条不屈服于生活的路,一条他心中坚信的、永不迷失的回家之路。
这样想来,我们活着的每个人、所走的哪条路是没有风险的呢?但我们每个人之所以走一条路,不都是认为这是一条通往自己目的地的路?一条通往自己理想和信念的路?一条自己心中认定的路,或者一条安心温暖的回家的路吗?而茫茫人海、大千世界,纷繁复杂的周遭对我们每个人来说,又何尝不是如盲人摸象一般在与世界接触和周旋呢?但如果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找到一条自己认定的路,认定的理想之路、通往心灵之路,又何尝不是要冒着风险而孑孓前往呢?
路上,也会遇到为我们担心的人,邂逅到帮我们一把的人,带我们走一程路的人,甚至把我们送回家的人。大千世界,我们都是盲人,但也都是坚定的行路人,更是路上可以互助的同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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