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酒酿,一片思念

酒酿在我的家乡叫做“甜白酒”,有的地区叫“醪糟”,可直接食用或做甜品的搭配甚至做菜,别有风味。日本的超市里有卖甘酒或者酒粕,但总觉得和从小习惯的甜白酒味道很不一样,根植在小时候记忆里的味觉,成年后也会一直怀念,总会比较而觉得不如。

日本市场上也卖各种米酒,个人以为远远都不如我家乡的甜白酒和过年时家家请客,用烧水壶烫了满满一壶,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的纯米酒来的美味。

做成了甜白酒的米,软糯多汁入口即化,清甜爽口,时间放得稍久一些的甜白酒,酒香浓郁而不醉人。纯米酒有着和甜白酒一样的米香,口感却完全没了甜白酒的甜味,如果你以为是甜白酒的汁,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用的是不同类型的酒曲发酵,米中的糖份会完全发酵转化成为酒精,完完全全不是甜品,而是酒了。

老米酒白色浑浊的酒液残留着稍许米粒,口味没有烧酒辛辣非常好入口,不会喝酒的人很容易因它的香醇好入口,而不知不觉喝多醉倒。我们家乡过年时,主人常常会用自酿的米酒招待贵客。宾客们围坐一桌,热气腾腾的酒壶里的米酒给一杯杯斟满,倒酒时主客之间总是一阵客气热闹:“还没满呢!倒满!倒满!”,“不要了!不要了!要喝醉的!”“特意留到今天的,一定多喝点!”……如此温情的过年画面,在疫情阻止了回家的脚步已有三年的今年,更是令人万分怀念。年味,我已经十多年没有尝到。日本不过旧历春节,孩子上小学后,春节也是照常上课,没有疫情的那些年,寒暑假会回去,春节不回家老人们似乎也习惯了。今年的春节也不回去了,想着明年一定要回去陪老人过个春节!老人还有多少个春节可以等待呢?

孩子们虽然生在日本,因为年年回国,对中国的小吃十分喜爱。其中之一就是甜白酒。以前父母计算着我们回家的日期,早早开始采购我们爱吃的零食,甜白酒是必须的。提前买好,冷藏在冰箱,晚饭吃完后,小朋友们一边看电视说笑一边吃一碗。

不能回国的日子,非常想家,孩子也想念起了甜白酒,在某宝集运了一次做酒酿的酒曲,自己尝试做了一次。照着视频教程试做,看到糯米渐渐变成了记忆中甜白酒的样子,百感交集。

以前国内小区楼下,经常会有卖甜白酒的三轮车来,一个高音喇叭重复着喊:“甜白酒……甜白酒……”有时下班回家,偶尔遇到卖甜白酒的大叔,热情地招呼我:“小姑娘,来一块伐?”三轮车上层层堆叠着几十个一模一样大小的搪瓷缸子,“好,来一块!” “多来一块噻,不够吃哇!”大叔特热情,我买两块,他便送我半块。每个缸子里面都是同样大小圆形,被平均切分了几块的雪雪白,水汪汪的甜白酒。有一次回国时,在楼上听闻熟悉的大叔高音喇叭,立即飞奔而下,买了好几块。大叔当然不记得我,说:“我每周四都会来你们小区,好吃再来买哈!”我笑了笑:“好的”。其实,我下周已经不在了啊。            

这一晃,好多年过去了,不知手艺超赞的大叔是否还在干老本行,疫情期间这样的千万靠手艺吃饭的人真是太苦了,希望疫情过后,这些纯良勤劳的人快快重新燃起人间的烟火味。

一口酒酿,让我想念起了小时候奶奶做的“酒糟扣肉”。如东坡红烧肉般软嫩,但形状是切成薄片码放在酒糟上面,每一片香嫩入味还夹带着酒糟独特的香味,那好吃的滋味啊,依然清晰在心头。

有了酒糟,我是否也可以挑战一下呢?狂搜这个菜的做菜视频,才发现工序比想象的复杂得多。想起以前每逢过年,爷爷奶奶一大家子团聚的日子,一大桌的好菜都是奶奶一个人提前忙活准备着,许许多多奶奶的拿手好菜,个个是“硬菜”。其中重头戏,就是碗橱里准备好的十几个大海碗的扣肉。等孩子们都吃好收拾好,奶奶便对子女们说:“别忘了,扣肉你们一人拿一碗回家啊。”这是过年的“定番”,大家都理所应当似的,拿着带回了“小家”,还有人嫌弃:“我现在胆固醇高,可不能吃肥肉了!”我家的一份我吃的最多,一块肉就可以下一碗饭。

直到有一年,奶奶说:“这是我最后一年做了,以后也做不动了。”大家也都没放心上,对这种“老土”可能早已经不感冒了。奶奶的7个子女,没有一个传承奶奶的手艺。奶奶去世后,她的孩子们再也吃不到酒糟扣肉了,没有人遗憾和试着做过,大家庭的聚会也都放在了饭店。

多年后,也许唯独我,在异国他乡的夜晚看着做扣肉的视频,留下思念的泪水和馋那口吃的口水。看到做一碗扣肉如此复杂,想到在那个还是用煤球炉子和煤气罐的年代,奶奶是花费了多少心力和时间,才能给出那一碗碗一份份沉甸朴素的爱。只有母亲,想到孩子爱吃便会不计时间和劳累,年复一年默默一人重复着厨房的劳作。她用才能和生命缓缓给我的记忆留下了一个个味蕾宝藏。

多年以后,才明白过来,用心做食物,便是深爱。

什么时候我要开始挑战一下记忆深处的“酒糟扣肉”。米酒都做成了,我只要去找一块带皮的五花肉就可以了,虽然,这在日本和找甜白酒一样的难。但我极其想靠着回忆复制出奶奶的同款“酒糟扣肉”,然后向孩子们介绍:“这是我们的家庭菜秘方,无论你们身在何处,长大了要学着做哦。”(本文系日本华文作家协会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