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都市报采访本报总编辑蒋丰等谈日本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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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都市报》记者近日就所谓“日本政治迷失的十年”的话题采访了本报总编辑蒋丰、旅华日本青年评论家加藤嘉一和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政策研究室主任高洪。大家分别就日本政坛频繁变动等话题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6月2日，日本首相鸠山突然宣布辞职，之后他在推特网站上发表了微博：“今天，我表明了辞去首相职务的意向。这是为了恢复民意能够直达的、清廉的民主党。”不少网友回帖表示难以置信，认为日本首相换得太快了。

在小泉破纪录的5年任期后，他的接班人安倍晋三、福田康夫、麻生太郎、鸠山由纪夫每人上任一年内就宣布下台。过去整整10年，在日本政坛上人们看到的是，一个“对国家的长远利益缺乏责任感，因而必将遭到后世的批判”（日本前首相中曾根康弘语）的小泉，以及像走马灯一样频繁更迭的继任者。“一个屡屡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政治强人，加上四位世袭‘公子哥’——过去10年日本政坛给人留下的印象大抵如此。”一名在日本生活多年的华人说。

“迷失”始于小泉

“小泉的外交以对美关系为中心，既无长远考虑，又无战略体系，只是一味地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是一种缺乏世界战略的外交，使日本陷入了孤立境地。”—— 日本前首相中曾根康弘

上世纪90年代，由于资产价格泡沫破灭，日本经济陷入了长达10余年的低迷时期，即所谓“失去的10年”（指1991-2000年），它主要指的是10年经济滞胀期，而现在一些观察人士将这种说法稍稍改动，将过去10年称为日本政治“迷失的10年”。

鸠山下台距小泉纯一郎上台恰好10年。鸠山的辞职触发了一些观察人士对日本过去10年政治路径的反思。在接受南方都市报采访时，《日本新华侨报》总编辑蒋丰表示，日本政治“迷失的10年”始于小泉纯一郎。

2001年小泉开始执政，他连续6年参拜靖国神社，他修改宪法，派兵海外，外交政策向美国一边倒，他在追求政治大国、军事大国的道路上渐行渐远。日本前首相中曾根康弘曾总结说：“小泉的外交以对美关系为中心，既无长远考虑，又无战略体系，只是一味地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是一种缺乏世界战略的外交，使日本陷入了孤立境地。”

蒋丰表示，小泉在位的时候，虽然进行一些改革，但现在来看，即使是小泉最为得意的邮政民营化改革，也不能算成功。他说，就在本月10日，日本两党联合政府中的国民新党提出重新搞一套邮政改革的方案。

小泉在任期内最高民意支持率曾达到80%以上，也是日本30年来在位时间最长的首相，即使卸任之后他仍拥有很高的民意支持率。就此，蒋丰指出，当日本没有一个明确政治目标时，依靠煽动民族主义情绪很容易获得民众支持。小泉最主要的“功绩”便是他煽动起了日本人的民族主义情绪。小泉6次参拜靖国神社，将日本国内矛盾转移到日本与亚洲的矛盾上。为什么小泉之后的首相都不去参拜靖国神社？大家都不去，这表明小泉的政治轨迹没有得到继承，因为小泉的这种政治手法并没有给国家带来好处。日本希望成为政治大国、外交大国，但因为小泉政治上的不成熟，他争取“入常”的努力遭到了多国反对。这是日本在政治上的迷失。

日本青年评论家加藤嘉一也认为，过去的10年是日本政治上“迷失的10年”，“这种政治上的迷失也是经济的低迷造成的。政治上的不稳定只是日本整个社会经济结构性问题、长期问题的表象，日本始终没有走出萧条低迷的状态。”加藤嘉一说，“小泉任内处理了一些不良债务，也进行了一些改革，但他实质上并没有做很多事。其实，邮政私营化改革只是小泉拉票的工具，邮政是否改革，对日本社会没有丝毫影响，只不过为了吸引老百姓的眼球而已。小泉依靠他个人魅力保持了长期执政。”

“公子哥”屡战屡败

“大家越来越感到日本政治家不靠谱，他们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不断降低。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日本老百姓渴望变化，一旦看到首相不行，就要求立即更换，这也很爽快。”—— 日本青年评论家加藤嘉一

2009年8月30日，鸠山由纪夫带领民主党在众议院选举中取得历史性胜利，鸠山上台一度被视为开启了日本“大变革”时代。

加藤嘉一认为，去年是战后日本政治史上首次实现政权交替，民主党上台本身是日本政治改革的第一步，应对其进行正面评价。

上任260天后，鸠山何以突然败走？加藤嘉一认为，原因之一是“小泉后遗症”。“小泉的个人魅力和他的执行能力存在很大落差，他的执行能力极差。老百姓都被其个人魅力吸引，但在施政层面，小泉做得很少。安倍晋三、福田康夫、麻生太郎一直到鸠山由纪夫，他们既没有个人魅力，也没有执行能力。小泉在老百姓心里的印象太强大了，他的继任者很不好接班。从这个角度说，小泉留下了‘后遗症’。”

而在蒋丰看来，小泉的继任者都是“公子哥”出身：安倍晋三的外祖父是日本前首相岸信介，安倍晋三的父亲做过日本外相；福田康夫的父亲福田纠夫当过首相；麻生太郎的外祖父吉田茂当过首相；鸠山由纪夫也是官宦世家出身。他们上台后组成的内阁多数是“少爷内阁”，进入内阁的人非富即贵。他们被称为日本的新生代政治家——“他们没有一个明确的国家建设目标。日本明治时代强调富国强兵，明治以后强调“殖产兴业”，昭和时代是高速成长、国民倍增计划，而这些新生代政治家没有类似的目标。他们没有强烈的责任感，遇到问题选择逃避。

蒋丰举例说：“安倍晋三说肚子疼辞职；福田康夫因为个人原因不干；麻生太郎得到‘大嘴’的外号，把政治根本不当一回事，麻生是唯一拥有家族上市公司的日本首相，他对金钱的感觉与一般国民不一样，对国民在经济危机中的困苦没有切身感受；至于鸠山由纪夫，他就是一个‘外星人’。”

加藤嘉一表示，日本首相频繁更换的因素很多，如首相本人能力的欠缺、政治圈人才的不足、民调过大的影响力等。他强调，在日本甚至可以说，民调改变政局。“日本首相能执政多久，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民调支持率，一旦某个领导人出现丑闻，或者政策落实不到位，报纸的社论就会展开攻击，然后进行民意调查，如果民调降到20%，该领导人肯定会辞职，否则就违背了日本政治的游戏规则。”

加藤嘉一认为，鸠山上台时，美国总统奥巴马也刚刚上台，在后金融危机时代，整个国际舆论充满着一种理想主义的色彩。鸠山也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人，他在处理驻日美军问题上过于理想化，结果做不到，只好下台。

加藤嘉一说：“从宏观上看，日本的整个国家目标、理想同现实不太匹配，日本经济泡沫破灭以来，日本经济长期不景气，再加上日本进入老龄社会，大家越发不安，这种经济、社会的不稳定造成了政治上不稳定。”

不过加藤认为，日本首相经常更换，并不等于日本政局不稳定。事实上日本的官僚体制很稳定，首相经常换并不影响日本人的正常生活。“领导人换来换去当然不好，例如，参加国际会议，只有日本的首相每次都换，日本的国家形象会受到影响。大家越来越感到日本政治家不靠谱，他们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不断降低。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日本老百姓渴望变化，一旦看到首相不行，就要求立即更换，这也很爽快。”

从理想回归现实

菅直人不会大幅改变日本的内外政策。在外交上，他也会尽量和中国、韩国以及其他亚洲国家保持友好、稳定的关系。但在美日关系上，菅直人政府会汲取鸠山政府的教训，进行调整。菅直人的内阁只有4个职位有所变动，日本民主党不想给外界留下其政策多变、不稳定的印象。——日本PHP综合研究所主任研究员前田宏子

外交是内政的延续，未来日本的外交怎么走？日本PH P综合研究所主任研究员前田宏子接受《南方都市报》采访表示，菅直人不会大幅改变日本的内外政策。在外交上，他也会尽量和中国、韩国以及其他亚洲国家保持友好、稳定的关系。但在美日关系上，菅直人政府会汲取鸠山政府的教训，进行调整。菅直人的内阁只有4个职位有所变动，日本民主党不想给外界留下其政策多变、不稳定的印象。

至于东亚共同体问题，前田宏子表示，日本政府从小泉时代就很重视东亚共同体建设，政府官员和学者将会以更实际的方式去推进。但菅直人可能不会像鸠山由纪夫那样突出强调它。

蒋丰认为，鸠山失败在对美外交上，对美外交应该怎样做，实际上菅直人心里没有数，从一贯的行事风格看，菅直人很少对外交和安保问题发表看法。菅直人擅长搞市民运动，外交对他来说是一个陌生的领域。你也许要问，如果他听取大家的意见，在外交上是否会更稳妥？问题是，大家的意见又分为左中右三派，例如，在民主党内部，前原诚司是一个主张对中国采取强硬立场的人。外务大臣冈田克一方面主张对华友好，但他同时在东海问题上主张对中国施压，防务相北泽俊美是一个亲美派。总之，菅直人的团队不会形成统一的外交方针，日本的外交还会呈现混沌和迷茫的状态。

蒋丰这种观点得到其他学者的印证。韩国世宗研究所日本研究中心主任陈昌洙近日在接受共同社采访时指出，因日本民主党内部存在路线对立，菅直人首相的领导能力将难以得到发挥，新内阁有可能步鸠山由纪夫前内阁的后尘以短命政权告终。

鸠山的东亚共同体设想得到了中方的回应，但在东亚共同体建设中谁起主导作用的问题没有解决。蒋丰认为，东亚共同体问题菅直人还会提，但东亚共同体目前还是一个“概念股”，没有具体的操作方案。建设东亚共同体，先要解决一堆问题，例如，东海油气田问题、有争议的岛屿问题等等。中日之间最大的问题是潜在的战略安全、经济安全问题，这些问题现在看不出有什么解决的良策。上次温家宝总理访问日本时，两国达成了一些协议，其中包括，中日两国的军事部门加强联系，建立首脑热线，这个属于安全问题，是为了防止擦枪走火。中日关系有乐观的地方，也有不容乐观的地方。

迷失或不止10年

“日本已进入政党的‘战国时代’，它们之间的合纵连横、政界重组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这种‘战国时代’导致日本政治陷入混沌状态。”——《日本新华侨报》总编辑蒋丰

2009年，中国官方公布的G D P总额为4.91万亿美元，而同期日本公布的G D P总额为5.07万亿美元。“日本人现在非常焦虑，今年可能是中日G D P排名逆转之年，中国的经济规模可能超过日本。当年日本成为世界第二经济强国的时候，它取代的是德国，而德国不是日本的邻居，而在日本还位列第三时，它并没有现在的紧迫感、焦虑感，”蒋丰说，“日本人常常感叹，同样是面临着金融危机，中国通过4万亿的经济刺激计划，扩大了中国的内需，成为从危机里最早走出来的国家，成为世界经济的火车头。日本也拿出了很多举措，但没有让日本从景气低迷中走出来。”

蒋丰表示，政治和经济相辅相成，伴随着经济上看不到前景，政治上会越来越迷茫。日本国内面临着很多问题：消费税涨还是不涨？消费税涨了，政府应该拿出怎样的景气对策？社会保障该怎么做？没有一个政党、没有一届政府能拿出良策。“况且，日本已进入政党的‘战国时代’，它们之间的合纵连横、政界重组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这种‘战国时代’导致日本政治陷入混沌状态。日本政治迷失的时间可能不止10年。”蒋丰说。

蒋丰认为，当日本经济对中国的依赖度越来越高，当日本国内的政局越来越混时，这个国家的未来该怎么走，越发值得人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