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历史转折点，国贸促这艘“破冰船”要驶出什么新航线
——访日本国际贸易促进协会理事长泉川友树

作为中日友好七大团体之一，日本国际贸易促进协会（以下简称“国贸促”）自成立以来，往往在两国关系的关键问题上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2026年6月，国贸促的河野洋平会长在访华前夕突然离世，令两国各界痛惜不已，也让原本备受瞩目的“破冰之旅”陡生变数。

在这一历史性节点上，今年3月履新的泉川友树理事长，无疑成为承前启后的核心人物。河野会长离世后原定的访华还能否顺利成行？下任会长人选又将花落谁家？中日经贸往来的前景如何？带着这些外界高度关注的问题，《日本华侨报》走进国贸促，对泉川友树理事长进行了深度专访。

历史的接力棒，重启破冰之旅

《日本华侨报》：在中日两国的当前形势下，您今年6月代表国贸促访问中国，可谓一场“破冰之旅”，也将成为一个重要的历史篇章。您认为此行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泉川友树：您提到“破冰之旅”，这让我想起自己进入国贸促的2006年，恰逢第一次安倍内阁。安倍首相将就任后的首个出访国家选定为中国，以此扭转了因靖国神社问题而冻结的日中关系，并确立了“战略互惠关系”。那次访问被称为“破冰之旅”。此后，温家宝总理于2007年访日，被称为“融冰之旅”。再后来，福田康夫首相前往中国访问，被称为“迎春之旅”。2008年胡锦涛主席访问日本，则被称为“暖春之旅”。破冰、融冰、迎来春天、再迎来温暖的春天……我在国贸促亲身经历并见证了这一全过程。

我们国贸促原计划在6月21日至24日，由河野洋平会长率团前往中国，目的是与中国国家领导人和相关部门负责人面谈，共同探讨如何改善当下的日中关系，以及如何发展经济合作。

日本各界都对此次“破冰之旅”寄予厚望。非常遗憾的是，6月8日，河野会长突然因病逝世，访问计划不得不延期。怀着万分悲痛的心情，我与代理会长桥本岳先生等一行四人在6月21日前往了中国，中方此前为这次访问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我们理应前去表达歉意，同时也向中方表明，我们会重新调整体制争取再次率团访问。

中方对我们的到来给予了热忱的接待，华春莹副部长在外交部接见了我们，并与我们进行了大约1小时的会谈。会谈中，华春莹副部长高度评价了河野会长生前的功绩并表达了深切哀悼，同时也表示了中方高度重视国贸促的访华计划。这对我们来说，无疑是一项重大成果。

一生践行友好信念，深鞠一躬见证患难真情

《日本华侨报》：河野会长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也是中日友好的基石之一，他的突然离世，对中日两国都是损失。您将继承河野会长留下的哪些理念？

泉川友树：河野会长是在2006年9月成为国贸促会长的。而我是同年4月进入国贸促的。我们算是“同班同学”（笑）。自河野会长就任以来的20年里，除了2008年汶川大地震以及2020至2022年新冠疫情期间之外，国贸促几乎每年都会组团访华，与中国的高层要人举行会晤。无论日中关系面临如何严峻的考验，都没有断绝过对话。

他在当选会长时发表的就职致辞，提到了一个观点——虽然很多人主张政治归政治，经济归经济，但他的核心理念是，政治关系一旦转好，经贸合作自然会更进一步。反过来，通过深化经贸合作，去推动并最终改善政治关系，才是最根本的途径。

在长达20年的时间里，河野会长率团访华屡屡取得重大成果。他的那种“无论在什么时期都一定要坚持交流，维持对话”的坚定信念，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们国贸促和其他协会相比，有一个非常独特且鲜明的特征。虽然我们的会员都是企业代表和经济界人士，但历任会长一直由资深的政治家来担任。我们的第三任会长石桥湛山先生当年在与周恩来总理会谈时，就确立了“政治与经济不可分割”的原则。由资深政治家率领经济界人士前往中国访问交流的传统，自石桥湛山会长以来，一直沿袭至今。

河野先生是我们的第七任会长，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日中交流不仅对两国至关重要，对整个亚洲乃至世界都有着重大意义。在与中国交往时，我们必须明确边界，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尽管我没有直接向他本人核实过，但根据我的观察和推测，他心中始终坚守着两条铁律：第一，在担任会长期间，绝对不参拜靖国神社；第二，绝对不访问台湾。会伤害并失去中方信任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回顾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有好几个细节都令我大为震撼。比如2011年7月他与温家宝总理的那次会面。那一年的3月，日本发生了惨烈的东日本大震灾，整个国家陷入了巨大的困境。同年5月，温家宝总理代表中方向日本提供了捐款和物资援助，还亲自前往福岛县的灾民避难所慰问，在现场品尝了当地的樱桃等，给日本民众带来了极大的鼓舞和勇气。同年7月，河野会长率团前往北京会见温家宝总理，一见面他就深深地鞠了一躬，诚恳地说道：“中国各界给予了我们极大的帮助，真的非常感谢。”当时负责现场翻译的我，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我看到了真正的休戚与共的纽带。我由衷地希望日中关系能够永远保持这样的温度。

河野会长留下了太多的宝贵回忆。在我的眼中，他是一位牢牢坚守原则，怀揣坚定信念，将一生奉献给日中交流事业的伟大长者。

2011年，在温家宝总理与河野洋平会长会晤时担任翻译。

坚守多边贸易底线，有望冲刺四千亿大关

《日本华侨报》：现在国际经贸环境复杂，地缘政治都不稳定。在您看来，当前中日关系正处于怎样的发展阶段？日本企业目前最关心中国市场的哪些问题？

泉川友树：现在的国际形势确实非常复杂，日中关系也处于紧张局面。我们希望日本在政治层面上能够做出努力，尽早稳定关系。当然，我们国贸促也会积极出力。

我们国贸促成立的1954年，正值东西方冷战时期，阵营对抗严重，日中两国甚至没有实现邦交正常化。即便是在实现邦交正常化的1972年，两国的贸易额也只有11亿美元。到了1978年，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确立了改革开放政策，中国的国门越开越大，逐步融入到全球自由贸易体制当中，日中两国的贸易往来也有了飞跃性的发展。如今两国的贸易总额已经超过了3000亿美元，人员往来也增长了大约1000倍。

从这个发展历程来看，坚持自由贸易体制，抛弃冷战思维，以及建立稳定的政府间关系是至关重要的，所以日中双方首先需要共同确认一点——自由贸易体制和多边主义的价值观对双方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尽管美国等国家已经开始做出违背这一价值观的举动。

2025年6月，河野会长生前最后一次访问中国，正是特朗普刚上台不久，抛出各种加征关税的政策，扬言要对包括盟国在内的所有国家征收关税。河野会长在与李强总理面对面会谈时，强调了自由贸易体制和多边主义是日中两国的共同利益，我们应当携手去守护它。这也是我们国贸促的底线。

中国从前是“世界的工厂”，现在已经转变为“世界的市场”。因此，现在的日本企业不仅在中国建厂，还开始在中国设立研发中心，或者是与中国的本土高科技企业合作打造产品。这种随着中国市场日趋成熟而衍生出来的全新商业机会，正在不断涌现。

中国消费者也越来越理性，越来越看重性价比。而日本恰恰是一个很看重性价比的国家，能在这种极其内卷的本土环境下存活下来的日本企业，正在排队进军中国市场，并且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我们国贸促作为行业组织，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新变化，尝试去推动更多富有创意的新项目。

目前欧美国家正面临一个让他们极其头疼的问题，那就是中国的贸易顺差实在太大了，这让他们感觉好像只有中国在单方面获益。但日中贸易结构不是这样的，双方其实保持得相当平衡，形成了一种互补性。对于中国而言，日本是一个非常难得且值得珍惜的贸易伙伴。对日本来说，同样不需要面对严峻的贸易赤字问题。既然双方形成了如此稳定平衡的结构，我们就应该好好去维系它，进一步改善关系，让贸易额持续增长。

最近几年，日中两国的贸易总额一直卡在3000亿美元左右。考虑到韩国等周边国家与中国的贸易额都在不断攀升，以日中两国的巨大合作潜力，绝对不应该止步于此。只要我们后续能展开更加深入的交流，将两国的贸易总额推向4000亿美元的规模也不是没有可能。我们贸促会将尽己所能，发挥更大的建设性作用。

负面影响或在两年后出现，把握全新增长点是关键

《日本华侨报》：您认为当前中日经贸合作面临哪些机遇和挑战？未来还有哪些领域有望成为新的合作增长点？

泉川友树：自高市首相发表涉台言论以来，日中关系在政治上确实出现了一些紧张局面，又是稀土问题，又是军民两用物资的技术管制，一会儿说要出台新规，一会儿又是中日航班数量减少等等，这些都让人感觉两国的经贸往来似乎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如果我们冷静地去观察实际出炉的贸易数据，就会发现贸易额其实是有增无减的。未来两国关系重回正轨的合作根基，依然是完好无损的。在贸易方面，现有的传统业务其实运行得相当顺畅，尤其是半导体、电子元器件等，都是当前热门的领域，这也带动了整体贸易额的增长。

众所周知，中国是一个政府行政审批和许可权限非常大的国家，很多事情只有在获得正式批准后才能开展。因此我很担心，当前的政治关系可能会对未来的新业务拓展产生负面影响。就日本企业今后的对华投资意向而言，如果政治关系持续冷淡，企业难免会进入观望状态。这种政治上的负面影响，可能会在一年或两年后逐步显现出来。我们也迫切希望在影响扩大之前，能够尽可能地改善和解决这些问题。

尽管如此，有些全新领域的合作也还存在扩宽的可能。6月22日，我参加了中国国际供应链促进博览会，在现场看到了美国英伟达等AI巨头参展，还有各种机器人的高效运转。中国在高端科技领域的发展势头极其迅猛，未来非常有望诞生新的合作模式。

从“十四五”到“十五五”期间，中国提出了一系列核心理念，包括“中国式现代化”、“新质生产力”等等。中国未来想要实现怎样的发展，今后会重视哪些战略领域，方向性非常明确。我认为，这些新领域里的经贸合作也是非常值得期待的。

比如在面对老龄社会的挑战时，日中两国的思维差异就孕育了巨大的合作商机。日本习惯将养老视为福利与社会保障，而中国则以更为积极的商业思维，将“银发经济”打造为全新的经济增长突破口。中国消费者已经从温饱型消费向品质型消费升级，在这场消费升级中，日本企业在过去几十年竞争中积累的高品质服务理念和养老技术经验，正契合了中国老百姓对更高生活品质的追求，我认为，两国的养老产业合作也将成为一个巨大的商业机遇。

2026年6月22日，与桥本岳代理会长在中国国际供应链促进博览会上。

带中小企业分享合作红利，为新华商建立合作机制

《日本华侨报》：在您的领导下，国贸促未来是否会组织更多日本企业访华，推动双向投资和产业合作？

泉川友树：我们国贸促今后也会每年组团访华，这已经刻进了我们的基因里。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我们都会将对话坚持下去。越是关系紧张，才越需要坚持对话。这一传统我们会永远延续下去。

日本大型企业基本上都已经进驻中国，建立了分公司或开办了工厂。接下来，我们要着手去做的，就是帮助中小企业与中国建立联系，让他们切身感受到日中经贸合作带来的实惠与利益。日本的一些地方自治体也依然有着强烈的想与中国开展合作的意愿，我们会通过协商进一步推进，帮助双方尽快落实。

中国的改革开放政策已经实施了40多年，现在出现了一个新的华人群体，他们留学后选择在日本创业。虽然性质上与日本企业不能完全等同，但既然是在日本开公司，在日本生活，在日本依法纳税的群体，我认为有必要建立起某种机制，以促进企业间的合作。这一群体也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硕果，甚至可以说是日中友好的一大象征。

我还注意到，有些民间新事物正在成为拉近日中民众距离，消除政治隔阂的新力量。就比如最近在日本大火的“麻辣烫”，日本民间甚至出现了自发推广“麻辣烫”的偶像团体。这就打破了日中传统的交流框架，相比宏大叙事，这种充满烟火气的交流可能更容易被日本民众接受。未来如何巧妙借助这种民间的自发力量，恐怕就是我作为理事长的一大课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