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辽代宫廷里有一件很适合写进“杖政史”的事:一个皇帝怀疑自己的皇后与伶人私通,在案件尚未审结、真相尚未查明之前,竟然先抄起一种沉重的击打刑具,朝皇后身上打去,几乎当场把她打死。这个皇帝是辽道宗耶律洪基,被打的人,则是他的皇后萧观音。
这件事主要见于辽人王鼎所撰《焚椒录》。王鼎是辽代进士,曾任观书殿学士,他在大安五年(1089年)为《焚椒录》作序时明确说,自己之所以记录萧皇后冤案,是因为身边有人了解耶律乙辛构陷皇后的内幕,他希望“直书其事,用俟后之良史”。因此,《焚椒录》并非后世小说,而是辽人记录本朝宫廷事件的重要史料。当然,它毕竟不是官修实录,其中某些细节需要与《辽史》互证,使用时不能把每一句都当成毫无疑问的官方档案。元修《辽史·后妃传》则明确承认萧观音最终确因宫婢诬告而被治罪,并记载耶律乙辛、张孝杰负责审案,赵惟一被族诛,皇后被赐自尽。
萧观音本来是辽道宗非常宠爱的皇后。《辽史》说她“姿容冠绝,工诗,善谈论,自制歌词,尤善琵琶”,后来生下皇太子耶律濬,一度“有专房宠”。但是宫廷中的宠爱,从来都不是牢不可破的东西。萧观音曾经劝谏辽道宗不要过度驰猎,道宗虽然表面接受,心中却逐渐疏远了她。她后来写下著名的《回心院》词,希望重新得到皇帝宠爱,又让伶官赵惟一为这些词谱曲。这就给后来耶律乙辛制造宫廷淫案留下了可乘之机。
宫婢单登本来就与萧皇后有怨,又和耶律乙辛一党发生联系。按照《焚椒录》的记载,他们最后以所谓《十香词》作为证据,诬称萧观音与赵惟一私通。萧观音确实亲手抄写过这组词,但她辩解说,那本来是别人的作品,并非自己写给赵惟一的情词。
事情报到辽道宗那里,道宗勃然大怒。《焚椒录》接下来留下了一句在“杖政史”上极其值得注意的话:“上怒甚,因以铁骨朵击后,后几至殒。”意思非常明白:辽道宗盛怒之下,拿起“铁骨朵”击打萧皇后,萧皇后被打得几乎死去。此后,道宗才命张孝杰、耶律乙辛继续审理此案。
这里的“铁骨朵”,值得特别说一说。“骨朵”本是辽金时代常见的一种击打器物,形似锤杖。辽代刑制中本来就大量保留着具有草原政权色彩的棍棒刑具。我前面写辽太宗时已经看到,《辽史·刑法志》专门记载“木剑、大棒”,用于处罚犯罪而又准备宽宥的大臣。到了这里,出现在皇帝手中的却是更加坚硬的“铁骨朵”。
它当然不能与后世规范意义上的“杖刑”完全画等号。但是从“杖政史”的角度看,它却非常重要,因为它展现了比法定杖刑更原始、更直接的一种权力形态:最高统治者亲自拿起击打工具,把肉体惩罚直接施加到皇后身体上。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时候案件实际上还没有审完。萧皇后究竟有没有与赵惟一私通,尚未经过司法审理;耶律乙辛呈上的材料是真是假,也尚未经过查证。按照正常司法程序,应当先调查、审讯、定罪,然后才有刑罚。
辽道宗却把这个顺序颠倒了。先打,再审。而且不是象征性地打几下,而是“后几至殒”——差一点把皇后打死。
这一细节,把专制政治中肉体惩罚与司法程序之间的关系暴露得十分清楚。在皇权高度集中的宫廷里,皇帝的愤怒本身就可以转化为刑罚。铁骨朵落下来的时候,不需要判决书,也不需要刑部,不需要先弄清罪名究竟成立不成立。皇帝相信了,你的身体就先替你认罪。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后来的审讯恰恰越来越显示出这是一桩被人为制造的冤案。《焚椒录》记载,赵惟一等人在审讯中受到“钉、灼”等刑,被迫“诬服”。枢密使萧惟信曾经赶来劝说审案者,说皇后“贤明端重”,又生育储君,关系国家根本,怎么可以仅凭一个“叛家仇婢”的一面之词,就动摇皇后地位?可是耶律乙辛、张孝杰没有听从。
最后真正决定萧观音命运的,甚至是一场荒唐的文字游戏。萧观音曾经写过一首《怀古诗》,其中有“宫中只数赵家妆”和“惟有知情一片月”两句。张孝杰竟然告诉辽道宗,把两句中的字拼起来,恰好可以得到“赵惟一”三个字,因此认定这就是皇后怀念赵惟一的暗语。
辽道宗居然因此“上意遂决”。赵惟一被族诛,萧观音被命令自尽。《辽史》对此留下的官方记载是:“诏乙辛与张孝杰劾状,因而实之,族诛惟一,赐后自尽。”这里的“因而实之”几个字,今天读来格外冷峻——本来是一桩诬告,经过掌握司法权的人一番审讯,竟然被做成了“事实”。
而在这整场悲剧中,那一下“铁骨朵”其实非常具有象征意味。萧皇后还没有被司法判定有罪,皇帝手里的铁器已经先落到她身上;等她几乎被打死以后,审案的大臣再去寻找能够证明皇帝没有打错人的“证据”。
这就形成了一种极其可怕的逻辑:不是因为有罪才挨打,而是因为已经挨了打,所以必须证明她有罪。
如果最后证明皇后无罪,那么辽道宗此前那一顿铁骨朵就成了皇帝亲手制造的冤屈。因此,当权臣继续罗织罪名的时候,皇帝实际上也越来越难回头。
从这一意义上说,辽道宗打萧观音的铁骨朵,不只是一次宫廷暴怒,也是一次肉体惩罚对司法判断的提前绑架。
更悲惨的是,萧观音临死前仍然希望见辽道宗一面,道宗没有允许。她写下绝命词,自陈蒙受宫闱污名,随后以白练自尽。《焚椒录》甚至记载,道宗余怒未消,还命人将皇后的尸体以极其羞辱的方式送还娘家。她死时只有三十六岁。
后来,萧观音的儿子皇太子耶律濬也遭到耶律乙辛陷害而死。到了天祚帝乾统初年,萧观音才被追谥为“宣懿皇后”,与辽道宗合葬庆陵。官方史书最终也没有把她作为淫乱皇后写入历史,反而明确用了“宫婢单登、教坊朱顶鹤诬后”的“诬”字。
于是,千年之后重新看这桩宫廷冤案,最先落在萧观音身体上的那一下尤其刺眼。辽太宗的大棒,在“大臣犯罪重欲宽宥”的时候落下,是以肉体疼痛换取更重刑罚的免除;辽道宗的铁骨朵,却是在皇后是否有罪尚未查清之前落下,是皇帝的怀疑和愤怒直接变成了身体暴力。
同样是辽代宫廷,同样是一根能够打人的东西,两者恰好构成了“杖政”的两面。一边是以杖宽刑。一边是未审先打。
而萧观音挨下的这一记铁骨朵尤其值得记入中国杖政史,因为它告诉我们:当掌握最高司法权的人同时也可以随手拿起刑具的时候,一桩冤案有时并不是从判决开始的。
它可能就是从皇帝盛怒之下举起一根铁骨朵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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