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以后
——蒋丰新闻小说之二十五

东京的婚纱店寄来最后一张退款明细时,林晓雯正在公司替同事订庆功宴。她把邮件划走,继续数人数,数到第十二个,突然发现名单里只有自己没有升职。

半年前,她和日本未婚夫田中直树分手。并非谁有了外遇,而是谈婚论嫁时,两人坐在餐桌两端,商量起她的工作。田中直树说,婚后最好换份轻松的工作,生孩子之前不要太劳累。她问,为什么需要换工作的人一定是我?田中直树沉默片刻,说他母亲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不愿意把一生缩进别人的家庭安排里。退还戒指那天,她甚至感到一种痛快,像从拥挤的电车里终于挤到了站台上。

她告诉母亲,自己决定不结婚了,要做一个事业有成的女人。母亲没有劝,只问了一句:“你想做什么事业?”

当时她答不上来。她以为过几个月自然会知道。

可她在东京这家贸易公司干了五年,每天处理订单、翻译邮件、协调物流,事情一桩接一桩,却没有哪一桩真正属于她。上司在面谈中问她未来三年的目标,她说希望承担更重要的业务。上司追问具体哪一项,她只好说,还在考虑。

同一周,原本由她培训的后辈被提拔为项目负责人。后辈特意来道谢,感谢她教会自己怎样与中国客户沟通。她笑着祝贺,回到座位却发现,自己连嫉妒都没有资格说出口。

晚上朋友群里热闹得很。有人晒结婚周年旅行,有人晒新房钥匙,有人宣布考上研究生。她把手机扣在桌面,打开一份空白的职业规划表。第一栏写着“你的梦想是什么”。光标闪了半个小时,一个字也没有。

周六,她去参加好友的婚宴。新娘在致辞中感谢丈夫支持自己继续工作;新郎说,以后家务一起做。满桌掌声中,林晓雯低头拨弄盘里的鱼刺。她突然想起,当初从未认真问过田中直树,能不能换一种生活安排。她只顾着拒绝,仿佛拒绝就是自由。

回家后,她翻出两人以前的聊天记录,看到田中直树曾发来一句:“如果你真的喜欢现在的工作,我也可以再想想。”那条消息后面,是她冷冷的回复:“不必了。”

她第一次怀疑,自己结束婚约,究竟是因为不爱了,还是害怕一旦妥协,就会变成母亲那样的人。可是母亲在中国经营一家小店,忙了半辈子,前些天还高兴地告诉她,终于攒钱去看了海。

第二天她给母亲打电话,问:“你后悔过结婚吗?”母亲说,后悔过吵架,后悔过错失的机会,但没后悔自己开店。“你总想一次选对一辈子,哪有这样的事?”

周一,她走进上司办公室,没有再说“我会努力”,而是申请独立负责一个规模不大的中国客户。上司提醒,出错要自己担责任。她点头,手心却全是汗。

傍晚她路过婚纱店,橱窗里的白纱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她停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加快脚步。

她仍会想起田中直树,仍会羡慕朋友,也仍不知道十年后要过什么日子。只是这一天,她终于不再逼自己给整个人生填写标准答案。她要先把手上这个客户做好。至于幸福在哪里,她决定边走边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