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伯藤岛博文所追求的日中文化同盟,其可能性存在吗?

曾参加过一个在日某同乡会的聚会,重会老朋友、结识新朋友,人生快事本就不亦乐乎了。不过,当晚最大的惊喜还是邂逅了日本画坛重镇、有画伯之称的著名日本画家藤岛博文先生。酒会上,藤岛先生那活跃的身姿、浑厚的唱腔(卡拉OK)和睿智而又风趣的谈吐,使他当之无愧地成为了整晚酒会最受瞩目的明星。那一夜,老先生不仅以其独有的艺术家魅力征服了在场所有人,更以一番关于“日中文化同盟”的宏论,在与会者心中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

出生于1941年的藤岛先生,10岁学画,20岁成为日本艺术院会员。30岁始,作品连续十五六年入选“日展”和“日春展”,在此前还连续两届当选日展审查委员。1992年开始,以《文艺春秋》打头,接着《读卖新闻》《朝日新闻》《每日新闻》等各大报跟上,相继介绍藤岛博文先生及其作品。各大电视台同样不甘落后,也纷纷访谈藤岛博文先生。即使在中国,当年也从央视邀请藤岛博文先生出演访谈节目开始,《人民日报》《北京日报》和上海等地方报也都纷纷报道刊载藤岛先生的作品,评价先生为中日文化所做出的贡献。而随着藤岛先生《美感革命》的出版,也使得他的“日本文化美”和日本画的“美意识”之理念在中日两国文化界引起了极大的反响。据说时任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也来附庸文雅,请先生据唐诗画一幅“黄鹤图”,陈列于首相官邸正面玄关。2009年,平成天皇继位20周年奉祝委员会成立,藤岛先生不仅当选委员,还亲自操刀完成了“平成凤凰天来之图”一幅,得到天皇当面慰勉。至此,藤岛博文先生在日本画坛的崇高地位得以最终奠定。

藤岛先生当晚酒会介绍完自己后,就开始了极具煽动性的即兴演讲。他说:日美既然有了同盟关系,而日中都是美意识感很强的国家,尤其是都具有文化美的遗传因子,那么,日中之间就应该构建一种日中文化同盟关系。老人家新思想一语惊四座。这番话出自一位毕生致力于日本画创作与美意识研究的艺术家之口,应该绝非一时兴起的随感,而是基于数十年艺术实践与文化观察的深思熟虑。

不错,自徐福东渡传播中华农耕文明于日本,到今天各种日本制品返销中国,数千年来,中日文化交流可谓源远流长。从鉴真东渡、空海入唐,到雪舟等渡明求艺,再到近现代鲁迅、郭沫若、郁达夫等大批中国学子东渡扶桑求学,当然,也包括这次聚会,可以说中日之间的文化交流从未中断过。日本文化中深深烙印着中华文明的基因:汉字、儒学、佛教、茶道、花道、书法、绘画,无不是从中国传入后在日本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而近代以来,日本又在西学东渐中率先完成了现代化转型,反过来成为中国学习西方的重要桥梁。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文化亲缘关系,在东亚乃至世界文明史上都是极为独特的现象。

事实上,日中文化同盟并非没有历史先例。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以来,两国间的文化交流始终是双边关系的重要支柱。从1979年签订的《中日文化交流协定》,到每年定期举办的中日文化交流节,再到两国间数以百计的友好城市,文化纽带始终在维系着两国关系的基本盘。即便在政治关系最紧张的时期,文化交流也从未完全中断,而这,恰恰证明了文化同盟的韧性与可能性。

说到日中文化同盟,令笔者不由得想起了近年来日本漫画、动漫在中国的持续升温。从当年的《铁臂阿童木》《哆啦A梦》到《海贼王》《鬼灭之刃》,日本动漫在中国拥有庞大的粉丝群体。漫画可以代表日本文化,那是因为日本人从小到老,甚至包括已经86岁的原总理大臣麻生太郎都离不开它。在日本,漫画不仅是一种娱乐形式,更是一种全民性的文化表达方式。从政治讽刺到社会评论,从历史叙事到科幻想象,漫画承载着日本社会的方方面面。当然,也正因漫画泛滥,日本的有识之士也在不停地发声,提醒人们注意因漫画导致的人脑机能减退现象。其实这也为我们敲响了警钟,反过来想,将来中国人也都人手一本漫画,那问题就大了。因漫画的简洁象形,会让人不由得产生一种文化返祖、文字倒退的思虑。这并非杞人忧天,当年轻一代越来越习惯于通过图像而非文字获取信息,当“读图时代”逐渐取代“阅读时代”,我们对语言文字的驾驭能力确实面临退化的风险。而事实上,今天的国内,早已进入了“浅阅读”时代,文化被简化,可谓是一种非常堪忧的现象。

所以,当事涉个案时,某些“盟”咱“不同”也罢。文化同盟并不意味着全盘接受、无差别融合。恰恰相反,真正的文化同盟应当建立在相互尊重、平等对话的基础之上,应该是既要开放包容地吸收对方文化的精华,也要清醒地认识到自身文化的独特价值。藤岛先生所说的“美意识遗传子”,强调的是两国文化中共同的审美基因,但这种共性并不意味着同质化。日中文化同盟的理想状态,应当是“和而不同”,即在共享东方美学精神的基础上,各自保持并发展自己的文化特色。

联想到目前,因领土、历史认识、经济竞争等因素,当下却值中日民间互信度严重跌落时期,使得两国国民之间的好感度一降再降。在这种背景下,藤岛先生提出的“日中文化同盟”的构想,无疑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加强文化交流,就能使两国年轻人增进了解、增加互信。而且,随着文化交流的深入,也能使得两国间增加理解,进而在一些问题上消除误会、加强关系,从而产生良性互动。藤岛先生的愿景,还让笔者想起了中国隋朝思想家、教育家王通在《中说·礼乐篇》中说的一句话:“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去则倾;惟以心相交,方成其久远。”日中两国作为一衣带水的邻邦,有着数千年的文化交流史,有着共同的东方文化基因。因此,它所建立的理解与信任,应是最持久、最稳固的。这正如枯山水中的石头与沙砾,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深刻的“禅”之智慧。而日中文化同盟的构建,需要的不正是这种“以心相交”的耐心与智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