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终于还是哭了
——蒋丰新闻小说之十六

东京新小岩的秋夜，六点不到，天已经黑透。60岁的陈素云下班回家，发现父亲的遗照不见了。原来摆相框的柜子上，放着一盆新买的菊花。

陈素云从抽屉里翻出相框，发现父亲的照片压在超市广告下面，顿时火冒三丈。父亲去世才3年，母亲竟连他的照片也容不下了。

母亲正在厨房择菜，听见女儿责问，只淡淡说了一句：“这个家，我想换个样子。”

这句话把陈素云激怒了。3年来，她搬回娘家，每天上班前准备早餐，下班后买菜做饭，陪母亲去医院，连自己的朋友都很少见。如今母亲不但不领情，还瞒着她取出50万日元存款，打算参加老年旅行团去北海道。

陈素云担心母亲年纪大了，独自旅行出事，更怀疑旅行团专门骗老年人的钱。她翻出宣传单，发现报名费已经交了，气得当场打电话要求退团。

母亲第一次冲她发了脾气。“钱是我自己挣的，腿还能走，为什么什么事都得听你的？”

陈素云也不肯退让。她觉得母亲越来越糊涂，甚至偷偷联系了附近的养老服务机构，打算申请上门照护。母亲发现桌上的申请表，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母女俩开始冷战。

其实，陈素云记忆中的母亲不是这样的。30多年前全家来到日本，父亲在中餐馆掌勺，母亲在食品厂打工。每天晚上，母亲最喜欢和两个女儿挤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看到夫妻团聚，她哭；看到儿女离家，她哭。父亲总笑话她，说日本纸巾厂应该给她颁发贡献奖。

然而，父亲去世时，母亲竟没有流泪。她只是默默替丈夫整理衣襟，收拾遗物。此后3年，她按时买菜、做饭、吃药，脸上却很少再有笑容。

陈素云以为，母亲已经被悲伤磨去了感情。

直到那个星期天晚上。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日本家庭剧。一个身患绝症的父亲，生前一直反对儿子追求音乐事业，也不接受儿子的恋人。直到生命即将结束，他才终于放下自己的固执，握着儿子的手，一遍遍说：“加油，加油。”

陈素云看得鼻子发酸，伸手去拿纸巾，却碰到了母亲的手。

83岁的母亲竟然哭了。泪水沿着皱纹滑下来，母亲一边擦眼睛，一边低声说：“你爸要是也能这样，该多好。”

陈素云突然想起，父亲在世时，母亲几乎没有自己做过决定。买什么家具、去哪里旅行，甚至春节给中国亲戚寄多少钱，都得听父亲安排。父亲走了，母亲本以为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愿生活，没想到女儿又接过了那根指挥棒。

那天晚上，母女俩终于说起了父亲，也说起了北海道。母亲年轻时在杂志上见过富良野的花田，一直想去看看。父亲嫌路远费钱，始终没有答应。如今旅行团的宣传单上，印着大片紫色薰衣草，母亲看了许久，才决定报名。

陈素云这才明白，母亲执意旅行，并非一时任性，而是在补偿自己几十年来被搁置的愿望。

第二天，她重新联系旅行社，询问行程、保险和陪护安排。得知可以选择适合高龄者的线路，她把资料交给母亲，让母亲自己决定。

母亲没有立即答应，只问女儿，明年夏天能不能陪她一起去。

陈素云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母亲主动把父亲的相框摆回柜上，却在旁边又放了一张自己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站在东京街头，穿一件红色外套，笑得露出整齐的牙齿。

陈素云望着那张照片，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母亲这样笑了。

这个秋夜，母亲终于又哭了。

她的眼泪里有对丈夫的思念，也有半生委屈，更有一个83岁女人不愿放弃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