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本京都的一所大学里,留学生宋知遥曾经是教授最放心的学生。每周三清晨,她已坐在显微镜前,桌上放着热咖啡。教授常说,她的记录本比研究生的毕业论文还厚。
大二春天,她恋爱了。男友中村悠真学建筑,笑起来露出一颗不太整齐的虎牙。他们在图书馆争座位时认识。先是借橡皮,后来一起吃饭,再后来,她手机里出现了一条每天准时到达的信息:“今天也要见一面吗?”
知遥起初把约会写进日程表,像安排实验:下午五点,鸭川散步。可鸭川的水到了傍晚总像舍不得流走,悠真说起小时候住过的木屋,她就想再听一点;他饿了,她就跟着进小店;末班电车驶过时,她才发现实验室的钥匙还在口袋里,今天竟然没有开过门。
第一次出错,是她把培养皿标签贴反了。第二次,忘记提交实验报告。指导教授看着她说:“宋桑,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她慌忙摇头,脸却红了。走出办公室,她给悠真发消息:“被老师批评了。”悠真很快回:“那我请你吃蛋糕。”她盯着屏幕笑了,忘了刚才为什么难过。
母亲从苏州打来视频,看见女儿的黑眼圈,以为她又在熬夜做实验。知遥没有解释。母亲一直记得她考大学那年,除夕夜也把习题册摊在饭桌边,父亲说要带她出去看焰火,她答:“考完再看。”如今她久未翻专业书,却肯坐四十分钟电车去见悠真。
6月,研究室公布暑期项目名单,没有宋知遥。她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三遍,像是自己的名字被人用橡皮悄悄擦掉了。那天悠真带着两张音乐会门票来找她,见她沉默,问:“不喜欢吗?”她突然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悠真以为自己听懂了:“那我们少见面好了。”
“你根本不明白。”她说。她自己也说不清:是错过项目的失落,还是见到他便忘记一切的虚妄?悠真把票收进口袋,两个人第一次没有一起走去车站。
三天后,知遥从电车上冲下来时,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她的实验记录本留在了车厢座椅上。她在失物招领处找回了那个封皮卷角的本子,翻开来,里面还夹着一张去年秋天的银杏叶。那时候她还不认识悠真,曾在叶子背面用细字写过一句话:“一定要做出属于自己的研究。”
她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独自翻了很久。手机震动,是悠真的弹窗:“今晚下雨,要不要我带伞去接你?”
知遥看着屏幕,没有立即回复。她先打开邮箱,给教授发了一封申请信,请求参与另一个没有补助、必须清晨五点到岗的观察项目。按下发送键后,她才回复:“好。带两把伞。我今晚要先去研究室。”
悠真赶到研究室门口时,等了一个半小时。雨水从伞尖往下滴,他隔着玻璃看见知遥正俯身记录数据,侧影专注,竟让他觉得像是一个刚刚认识的人。她走出来时,手指上还带着实验手套压出的浅痕。
他接过她的包,低声问:“明天还能见面吗?”
“能。”她笑了笑,“但不是每一天了。”
秋季学期开始,教授在她的实验报告上写下“进步明显”。知遥把那一页拍照发给母亲,也发给悠真。悠真回了一张建筑模型的照片,屋顶歪着,像一把被风吹坏的伞。
冬天,他们在鸭川边吵过一次架,又和好了。知遥把那张银杏叶重新压回实验记录本。叶脉已经发脆,背面的字却没有褪色。她看着远处漆黑的川水,忽然想起那年除夕父亲答应带她看的焰火,直到今天也没补上——可她心里清楚,有些光亮,终究只能靠自己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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