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宠狗与弃婴看日本的畸形社会现状

2011年3月11日，随着日本东北海域深处的剧震，海浪狂涌，像要把整个现代文明洗掉般。转眼15年过去了，可有有些话，依然如鲠在喉……

地震发生后，福岛第一核电站受创，一时间，电，再也不是拧一下开关就来的东西，而是变成了奢侈的象征。当年夏天，电力供应持此无法复原，节电也就成了日本列岛的全民修行。看电视，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关于省电的节目：家庭被劝着省，商场被逼着省，写字楼把空调调到近乎能活就行的程度，街头洒水降温，白领破例被允许换上清凉短袖上班。节电，成为了日本人的夏季必修课。

人还可以扇扇子、喝冰水、穿麻布衫，再不济也能来一句“简直热死了”图个嘴上痛快。可那些披毛戴角、不会说话、也不会摇扇子的猫狗呢？

日本的电视台一直很懂观众，震后刚至酷暑，记得一档“宠物如何度夏”的节目就顺时而至。嘉宾们煞有介事地出主意：遛狗趁清晨，以避开烈日；给狗穿超短裙散热；接着又有人补刀，超短裙必须超薄，不然狗也闷，只是公狗看了能不能守得住狗德……

当时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可笑着笑着，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因为日本狗的“苦难”，和人想象中的苦难根本不是一回事。平日里，遛狗的主妇兜里装着湿纸巾，狗拉了立刻擦；宠物店里狗粮分年龄段、分体质、分口味，狗衣裙比人穿的还花哨；阳台角落里那个“狗窝”，说它是别墅都算谦虚。狗美容院里洗澡、修剪、香氛、指甲抛光一条龙；狗医院里X光、血常规、牙科、老年护理样样有。最让笔者震撼的是小区里曾有邻居家狗去世，丧主居然如亲人去世般请和尚来念经，家人守夜，火葬场出殡，那是样样都少不了。回来捧着骨灰匣，看上去虽说不上如丧考妣，但神情也绝对像送走了至亲般。心善如我辈者，因没有先例，就不知是否应该凑个份子随份礼，以致一直惶惶然。人间的礼数，被一只狗轻轻撞碎了……

震后全民节电，但感觉狗的幸福似乎没怎么打折。商家比政策跑得快：“狗用凉垫”，能吸走体表热量，人看了都想躺上去；“狗用脖套”里塞保冷剂，花花绿绿，貌似戴在人脖子上也没有违和感。还有更高级的，狗用“吸氧舱”都出来了，因怕狗缺氧中暑，舱一关，凉风一吹，那就是妥妥的胜却人间无数。有人说，日本年轻人不给父母买空调买风扇，却给狗买吸氧舱，话虽刻薄，却说出了实实在在的日本社会现实，毕竟，在高度成熟高度自我又高度孤独的社会里，狗已经成为了最安全、最不会背叛的“家人”嘛！

言归正传。电视节目越热闹，其实这种错位显得越明显。嘉宾讨论狗裙太薄伤风化时，认真的像在开议会。节目结束，新闻时间到了。主播用最标准、最不动声色的标准语音播报头条新闻：一位年轻母亲，因无法忍受育儿之累，连续五天不给孩子进食，终至婴儿活活饿死，发现时婴儿已瘦的只剩皮包骨。母亲供认不讳。最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丈夫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竟大言不惭的为妻子站台：“与孩子相比，当然要优先给狗儿喂食！”目前这对夫妇已遭警方逮捕。

短到“人不如狗”这四个字，从前是调侃，此刻则像一记耳光。有些人把“爱”裁成了两种尺寸，给狗的是凉垫、婚纱、吸氧舱；给孩子的是五天不吃、皮包骨、然后一具小小的尸体。更刺骨的是，这并不只是“变态夫妻”的个例。震后的日本，一面是全民节电、共体时艰的秩序感，一面是长期低生育、少子化、家庭功能松脱的底层裂痕。狗不会半夜哭着要奶粉，不会长大后离你而去。但孩子会，孩子要你凌晨两点起来冲奶，要你忍住脾气，要你把空调开到26度哪怕电费贵一点，要你在自己都快撑不住时还先护住那团小生命。爱孩子，比爱狗难。

所以那档宠物节目其实是一面镜子：它照出日本社会的温柔，当然是对动物都如此周到的温柔，也照出日本社会的疲惫，即对最弱的人，温柔也会突然断供的狠心。一个能给狗办葬礼、给狗穿婚纱、给狗建吸氧舱的社会，如果同时能让婴儿饿死在榻榻米上，那“文明”二字就得重新读一遍：我们到底是在爱生命，还是在爱“容易爱的生命”？笔者还记得节目里那句玩笑“只羡狗儿不羡仙”。而镜头外，那个被饿五天后死掉的婴儿，连“热不热”都没法说清楚。狗穿超薄裙，是节目；婴儿饿五天，是新闻。节目让人笑，新闻让人无语。那年日本夏天很热，凉垫很凉。只是凉的是狗背，凉不透人心，但却又让人凉透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