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万叶:汉字、意象与诗心
——《万叶集》咏月译作的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

一、同一轮明月,照见不同的诗心

翻译《万叶集》的十年间,我曾无数次与古代日本歌人笔下的月亮相遇。它有时隐在山后,有时浮于水面;有时牵动恋人的思念,有时引出朋友间的等待,也有时化作神话世界中的舟楫与桂树。

起初,我关注的是每首和歌究竟写了什么。随着阅读和翻译的深入,我逐渐意识到,月亮在《万叶集》中并不是一个含义固定的文学符号。同一轮月亮,进入不同的生活情境,便会呈现不同的情感色彩。诗人看见的虽然是月亮,心中所想却可能是一个人、一段等待,或者一个遥不可及的愿望。

《万叶集》编纂于日本古代,收录了从四世纪至八世纪前后流传的多种诗歌,是认识日本古代社会、生活与情感的重要文献。奈良时代的歌人仰望月亮,并非为了描写一个抽象的审美对象。他们将月亮放在具体的生活中,让自然景物与人的悲欢相互映照。

中国古典诗词同样拥有悠久的咏月传统。无论是望月怀人、借月寄愁,还是描绘月色下的山川水岸,月亮都承载着丰富的文化记忆。然而,两种文学传统虽然能够彼此呼应,却不能因此被简单地视为相同。

对我而言,研究《万叶集》的咏月作品,既要看到中日文学之间可能存在的文化联系,也要尊重每首和歌自身的表达方式。翻译时更是如此:不能因为中国读者熟悉某种意境,就把原歌改造成一首熟悉的唐诗;也不能为了突出日本文学的独特性,而忽略作品中确实存在的汉文化因素。

真正值得追寻的,是文化相遇之后,诗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二、云山之间:月亮的不可见与人的等待

《万叶集》卷六·980,作者阿部虫麻吕。

我将这首歌译为:

眼观三笠陡,

常隐雨云中。

不见圆盘月,

更深半夜通。

三笠山是奈良附近的山岳。歌人想要看见月亮,却被山势、云雨与夜色阻隔。原歌的情绪并不复杂,却很有层次:月亮并未真正消失,只是暂时不能被看见;正因为知道它可能就在山后,等待才有了意义。

我的译文以“三笠”点明具体景物,以“圆盘月”呈现月亮的形态,最后用“更深半夜通”表现时间的延续。这里没有刻意渲染悲愁,因为原歌的力量恰恰来自那种朴素的期待。

《万叶集》卷六·984,丰前国娘子所作的月歌,则把月亮与爱情联系起来。

我的译文是:

深藏云雾中,

去向不知情。

我恋圆盘月,

君思可鲜明。

这首歌的妙处在于,月亮既是眼前的景物,又进入了男女相思的语境。云雾遮月,造成了视觉上的不确定;诗人对恋人的思念,也因此带上了猜测与追问。

值得注意的是,这两首歌都写到月亮不可见,却没有落入同一种情绪。卷六·980主要表现观看月亮的期待,卷六·984则把月亮引向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关系。

由此可见,《万叶集》的自然书写并不只是对外部世界的记录。自然景物往往是情感发生的现场。月亮被云遮住,既是自然现象,也可以成为人的心理经验。

翻译时,我需要做的不是替诗人解释一切,而是让景物与情感之间的联系在中文里成立。若把等待说成焦急,把相思说成忧伤,把每一个空白都填满,诗歌反而会失去原有的余地。

 

三、月中桂树:可望而不可即的爱情

如果说云遮月亮表现的是观看受阻,那么卷四·632则把不可接近的意味推进了一层。

作者汤原王,原歌如下:

《万叶集》卷四·632:

目二破見而 手二破不所取 月内之 楓如 妹乎奈何責

训读:

目には見て手には取らえぬ

月の内の楓のごとき

妹をいかにせむ

我曾尝试过三种译法。

第一种:

月中桂娘子,

不可手捧不可瞧。

如何才是好。

第二种:

月桂不可拿和看,

不知如何才是好。

第三种:

不能用手捧,不可用眼瞧;

月中桂娘子,如何才是好?

这三种译法各有取舍。第一种保留了“月中桂娘子”的形象,也保留了原歌结尾的无奈;第二种更为简洁,却弱化了恋人这一情感对象;第三种将矛盾直接摆在读者面前,但在语言的自然程度和节奏上,仍有进一步斟酌的空间。

这首歌最值得注意的,是“看得见”与“拿不到”之间的矛盾。

恋人并非完全不可见,却不能像手中的物品那样被拥有。诗人借月中桂树表达这种距离,使爱情不再只是思念某个人,也成为对无法实现的亲近的感叹。

月中桂树属于古代月亮传说中的意象。它在这里并没有停留于神话知识,而是被转化为爱情的比喻。诗人不必直说恋人为何难以接近,只要将她比作月中桂树,那种遥远与无奈便已显现。

这也说明,理解一首和歌,不能只看字面意义。意象所携带的文化背景,往往是诗意得以成立的重要条件。

对译者而言,难点在于如何让读者理解这一比喻,同时不把诗意解释得过满。译文若只剩下“得不到恋人”的意思,月中桂树便失去了作用;若过多介绍月亮传说,又会打断原歌直接而真切的情感。

我希望保留的,是那种欲近而不得、欲言又止的情绪。它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却有一种难以轻轻放下的重量。

四、从月中桂到月舟:文化意象的另一种生命

《万叶集》卷十·2223,将月亮带入了更富想象力的世界。

这首歌写道:

天の海に月の舟浮け

桂梶懸けて漕ぐ見ゆ

月人壮士

我在书稿中将其译为《五绝·咏月》:

星海浮圆饼,

勾舟桂桨搬。

天崖观摆渡,

遥指月男欢。

书稿注释指出,月中之桂、月男与中国古代传说有关,并联系到卷四·632。

这条注释为比较研究提供了重要线索。不过,我们仍需区分两个层面:一是相关意象在中国古代文化中有其传说背景;二是这些意象进入具体和歌后,究竟产生了怎样的文学效果。前者属于文化来源的考察,后者则必须回到作品本身。

卷四·632以月中桂树比喻恋人,重点在爱情中的距离;卷十·2223则借天海、月舟、桂桨与月男,构成一个可以想象、仿佛能够观看的月上世界。

同样与月中传说有关,两首歌却呈现出不同的审美方向。前者将神话意象引向人间情感,后者则借助神话意象拓展诗歌的空间。

这正是文化转译值得研究的地方。

一种文化中的意象进入另一种文学传统,并不意味着它只能保留原来的意义。它可以被重新组合,被赋予新的情感功能,也可以在新的语言环境中获得不同的审美效果。

从翻译角度看,卷十·2223还提出了另一道难题:原歌的天上世界既有具体的形象,也有跳跃的想象。中文译文既要让读者看见月舟与桂桨,又要保留歌中那种遥望天际的奇妙感受。

我的译文采用“星海”“圆饼”“勾舟”“桂桨”等词,试图让画面更为具体,同时保留五言诗的节奏。但这些词语也带有译者的选择:“圆饼”强调月亮的形状,“星海”扩展了天际空间。它们是否完全契合原歌,还应在原文、书稿注释与整体译风之间继续权衡。

我不认为格律诗词翻译可以仅凭形式整齐便断定成功。形式必须服务于诗意;倘若为了凑足字数或押韵而改变意象之间的关系,即使读来顺口,也可能失去原歌的精神。

五、水中明月:清澈的视觉与静谧的时间

《万叶集》卷七·1082,作者不详。

我曾用《苍梧谣》词牌翻译:

盘。

月亮通明照水间。

居然见,

白玉现瞳前。

这首歌写夜深之后,月光照亮水面,仿佛连水底的玉石都可以看清。诗人没有复杂地描写月亮,也没有直接说自己如何感动,而是将注意力放在光线、水面与水底的关系上。

月亮的明亮,在这里不是孤立的景象。正因为水清,月光才显得通透;正因为夜深,视觉上的澄澈才格外突出。

我的词译试图利用短句和停顿,表现视线由月光落到水面、再深入水底的过程。“白玉现瞳前”则把原歌的视觉效果凝聚在一个具体形象之中。

不过,词牌翻译也有它的局限。原歌的语法关系、意象次序与中文词牌的节奏不可能总是完全吻合。译者必须判断,究竟应优先保留什么:是句式的对应、意象的完整,还是读者在中文中感受到的画面。

没有一种固定答案可以适用于所有作品。真正重要的,是每一次取舍都能回到原歌,说明理由。

从卷六·980的云遮月亮,到卷七·1082的水中明月,我们可以看到两种不同的视觉经验:一首歌写不能看见,另一首歌写看得清楚。前者由遮蔽产生期待,后者由清澈形成静谧。

月亮本身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它与周围景物的关系,也改变了诗人的心境。

六、格律诗词翻译:形式之外,还有什么

翻译《万叶集》,我始终面对一个问题:当日本古代和歌进入中国格律诗词的形式,究竟应该保留什么?

如果只追求字面对应,译文可能准确,却难以形成中文诗词的节奏;如果只顾中文的音韵与形式,译文又可能过度改变原歌的意象与情感。

这两种倾向之间,需要译者作出判断。

我的实践是先理解原歌,再寻找适合中文表达的形式。十年的翻译工作,前两年主要用于查阅资料,后八年才真正落笔翻译。对于《万叶集》这样的作品,仅仅知道一个词的常见意思远远不够。它涉及古代语汇、历史人物、社会生活、文化传说,也涉及意象在不同歌篇中的反复出现与意义变化。

有些词只有放回全卷的语境,才能看清它在某一首歌中的作用。有些看似普通的意象,经过与其他歌作的比较,才会显露出文化上的关联。因此,翻译不仅是语言转换,也是不断核实、比较与判断的过程。

在月亮这一主题上,这种经验尤其明显。

卷六·980的月亮受到云山阻隔;卷六·984的月亮进入爱情的语境;卷四·632的月中桂树成为恋人的比喻;卷十·2223则借月舟和桂桨打开神话想象的空间;卷七·1082又以水中月光呈现清澈而静谧的视觉经验。

如果将这些作品都译成相同的“明月清辉”,它们之间的差别便会消失。

所以,我所理解的忠实,不仅是词语层面的对应,也包括意象之间的关系、情感发展的方向,以及原歌没有明说的部分。译者既不能随意增添自己的感受,也不能因为害怕偏离原文而放弃中文诗词应有的表现力。

格律诗词翻译的难处,恰恰在于这两种要求必须同时面对。

七、月光之下,诗心相通

回望这些咏月作品,我愈发感到,月亮之所以能够跨越语言与时代,不仅因为它是共同的自然景物,也因为它总能进入人的具体生活。

有人望月,想看见被山云遮住的光;有人望月,想到远方的恋人;有人借月中桂树诉说无法接近的爱情;也有人让月舟驶向天海,展开现实之外的想象。还有人只是静静看着月光照亮水面,便把那一刻的清澈留在诗中。

这些作品没有共同的情绪,却拥有一种深层的联系:自然景物从来不只是自然景物。它进入人的眼睛,也进入人的记忆、愿望与感情。

中国古典诗词与日本古代和歌,在咏月传统中既有可以相互参照的地方,也保留着各自的表达方式。比较文学的意义,不在于把不同的作品证明成一样,而在于通过比较,看清它们为什么相通,又在哪里不同。

对我而言,翻译《万叶集》的过程,也是不断重新认识诗歌的过程。每一首歌都要求译者暂时放下已有的判断,重新走近原文。只有先听见歌人的声音,才能考虑怎样让这声音在另一种语言中继续存在。

月光照过千年前的山川,也照过今天的译稿。时代已经改变,语言也已经改变,但当一个人因为思念而望月,因为等待而望月,因为眼前的景色而忽然静下来时,诗歌仍然能够发生。

我所希望的,不是让中国读者在《万叶集》中只看见熟悉的中国诗词,也不是让日本古代和歌停留在遥远的异国风景里。

我希望通过翻译,让读者看见那些歌人与我们相似的情感,也看见他们表达情感的独特方式。

这大概就是我在十年翻译中,对月亮、对诗歌,也对翻译逐渐形成的理解:

译者不能替古人重新写诗,却可以尽自己的努力,让古人的诗心穿过语言的距离,在今天再次被听见。

本文作者的写作台(图出自《格律诗词翻译万叶集》,2024年东京书房出版)

金晓明:旅日侨领,作家、翻译家。一九七七年毕业于大连外国语大学日语专业,就职国家建委。1986年负笈东籝。现任日本中日翻译家协会会长,日本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在国内外多类书刊、杂志、媒体及会议上发表《日本世界遗产系列》等文章500余篇。翻译电影四部。译著有《格律诗词翻译万叶集》(东京书房2024年出版)。译校《現代芸術の批判》(东京书房2025年出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