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儿子一见爸爸就小了五岁

东京江户川区的樱花开了，陈国梁又拎着满满两袋食品去儿子家。左手是酱牛肉，右手是小孙子们爱吃的哈密瓜和炸土豆片。电车上，他想把其中一袋放到行李架上，想了想，又抱回怀里。

儿子陈一鸣自幼在日本上学，娶了日本姑娘由纪，自己设计、兴建了“一户建”，还陆续添了两个儿子。亲戚们说他有福气，儿子在国外站稳了脚跟。陈国梁每次听了都笑，只是有时在超市看见年轻父亲牵着儿子，心里会莫名空一下。

过去，一鸣放学总是“跟屁虫”一样在父亲后头。如今父子通电话，常常三句话就结束：“吃了吗？”“吃了。”“那行。”儿子结婚那天，陈国梁举杯说了许多喜庆话，唯独回酒店后，发现自己准备的那句“以后有事还找爸”，一句也没说出口。

门一开，由纪笑着接过袋子：“爸爸，又买这么多！”她的中文说得慢，称呼却叫得自然。陈国梁脱鞋时看见一鸣正在厨房洗碗，忍不住说：“你小时候连自己的饭碗都不洗。”

“那是小时候。”一鸣没回头。

一家人外出吃烤肉。陈国梁翻着菜单，专挑便宜的点。儿子把菜单转过去：“爸，你别管价钱。”两个人推来推去，像在餐桌上打太极。由纪看着他们，忽然笑出了声。

“爸爸，我发现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每次您来我们家，或者带我们出来吃饭，一鸣君好像立刻小了五岁。”

一鸣夹肉的手停住，好像秘密被发现了一样，不好意思地说：“哪有？”

“有。平时你教老大要独立，见了爸爸，连饮料都等爸爸帮你点。”

陈国梁哈哈大笑，笑到眼角发潮。他低头翻菜单，装作没听见日本儿媳妇后半句：“而且，您也变年轻了。”

吃完饭路过商场，一鸣在一家相机店前停下。橱窗里摆着新款镜头，他看了又看，说自己最近想拍小儿子的运动会。陈国梁记得，儿子十六岁那年看中一双篮球鞋，也是这样站在橱窗前不走。

“喜欢就买。”父亲说。

“挺贵的。”

“你自己不是挣工资吗？”

一鸣笑了，忽然把声音拖得老长：“爸……爸……”

陈国梁立刻站直，仿佛听见二十年前那扇熟悉的家门被推开：“儿子，直说需求，不用拉长声叫爸爸！”

由纪抱着小儿子笑得弯下腰。小儿子学着父亲的腔调，仰头喊：“爸……爸……”一鸣赶紧捂住他的嘴，陈国梁却已经推开了相机店的门。

镜头到底没买。一鸣说，他只是想问父亲，要不要一起挑一台给小孙子用的小相机。陈国梁不信，嘴里连声说“省什么钱”，最后还是被儿子拉到儿童相机柜台前。祖孙三代挑了半个钟头，买下一台黄色的小相机。

分别时，由纪落在后面，轻声说：“爸爸，您不用担心结婚以后，一鸣就不是您的儿子了。”

陈国梁一怔，想问她怎么知道自己担心过，话到嘴边却变成：“你中文越来越好了。”

回程电车上，手机响了。屏幕里是小孙子刚拍的照片：一鸣歪着嘴做鬼脸，陈国梁站在旁边，笑得眼睛只剩两条缝。

接着，一鸣发来语音：“爸……爸……下周还来吗？”

陈国梁把语音听了两遍，才按下回复：“儿子，直说需求。”想了想，添一句：“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