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归爸爸

名古屋的十月,天亮得一天比一天迟。陈志远每天六点起床,把窗帘拉开一道细缝,先煮咖啡,再烤两片吐司。妻子林静还睡着,四岁的儿子小满横在她身旁,一只脚搭在被子外面,像昨夜梦里走过很远的路。

陈志远来日本十五年,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

小满这孩子从小就黏他妈妈。夜里刷过牙,陈志远刚拿起绘本,儿子便摇头,要妈妈读。陈志远不理他一套,照旧读给他听,小满听得很认真,却总在故事快结束时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窗外电车驶过,玻璃轻轻一响。

这个星期日,他不用上班。咖啡刚滴完,小满穿着睡衣,拖着一双大得像小船的拖鞋,从卧室里晃出来。他没有喊妈妈,而是爬上厨房旁的高脚椅,挨着父亲坐下。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爸爸,睡觉的时候我喜欢妈妈,可是早晨我喜欢爸爸。为什么呀?”

陈志远正往杯里倒牛奶,手停了一下。白色的奶线细细悬着,终于落到杯沿,溅出一小点。

他没回答。四岁孩子的问题有时比公司里的催货电话还难接。他伸手把儿子翘起的头发压下去,刚松手,那撮头发又顽强地站起来。

“是不是因为爸爸会烤面包?”他问。

小满想了想,说:“也不是。”

林静醒来时,父子俩已经把桌子摆好了。儿子抢着给妈妈拿杯子,又悄悄把自己盘里的草莓移了一颗到爸爸盘里。陈志远瞧见,没声张,只把草莓放到面包边,像收下一枚谁也不许看见的勋章。

午后,林静带小满去附近公园。陈志远在家洗碗,发现水槽边有张歪歪扭扭的画:三个圆脑袋的人,最小的那个站在中间,一手牵一个。画纸背面写着几个假名,是幼儿园老师教孩子认的“早安”。他认出儿子画的自己,头上有一根长长的线,像根天线。

晚上又轮到林静讲故事。陈志远站在门口,看见儿子把脸埋进妈妈肩窝,熟门熟路地找一个舒服的位置。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点嫉妒,却又觉得可笑。白天儿子把草莓给他,夜里把梦交给妈妈,原来一个小孩子也懂得怎样分配心里的宝贝。

待屋里安静下来,林静出来收拾玩具,见他还坐在厨房,便问:“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陈志远说起早晨的事。林静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晚上他怕黑,我抱着他。早晨他醒来,第一个闻见的就是你烤面包的香味。”

陈志远望向已经擦干净的烤面包机,突然想起这些年许多个清晨。冬天,他把儿子的袜子放在暖气旁;夏天,他把麦茶提前冰好;下雨时,他蹲在玄关替儿子穿雨鞋,听见鞋底踩在地板上的笃笃声。这些事做过便忘了,从没想过会被谁记住。

第二天是星期一。六点刚过,陈志远照常起床。天还灰着,厨房里亮起一盏小灯。吐司机弹出面包时,卧室门也轻轻开了。

小满站在那里,揉着眼睛,没有走近,只问:“爸爸,今天也有早晨吗?”

陈志远笑了。他把吐司放到盘中,走过去牵住那只温热的小手。

“有啊。”他说,“每天都有。”

窗外,第一班电车正驶向车站。天光慢慢爬上桌角,照见两只一大一小的杯子。夜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早晨却已经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