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京北区有一家中餐馆,开了三十二年。七十三岁的老板娘许素珍有个怪习惯:每逢儿子忌日,总要把店里的电话线拔掉。丈夫赵广生骂她迷信,她也不争辩,只把听筒用抹布盖起来。
四年前,儿子赵小海开车去千叶送货,在高速公路上出了事故。警察打来电话时,许素珍正在包馄饨。听完消息,她把一整勺盐倒进了肉馅。从那以后,电话铃一响,她的手便发抖。
赵广生却还天天开店。早上熬汤,晚上算账,闲下来便骂儿子:“叫他别跑那么远,偏不听!”骂完又去擦玻璃柜里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小海三十六岁,笑得露出一颗歪牙。
那年秋天,许素珍收拾衣柜,翻出一只牛皮纸袋。里面有两张横滨诊所的收费单,日期隔着一年。她二十多岁时跟一个留学生同居,怀过两次孕,也做过两次手术。男人后来回国结婚,留下她独自在日本。她嫁给赵广生之前,把这两张纸缝进了棉袄夹层,换了多少件衣服,竟一直留着。
儿子活着的时候,她从不想这件事。儿子死后,她却常在半夜掰着手指头算:那两个孩子如果生下来,如今该有多大?是不是也会叫她一声妈?她明白这样的想法对死去的小海不公平,可越不许自己想,越想得厉害。尤其看见赵广生独自坐在儿子照片前喝酒,她觉得自己像偷藏了两条命。
一天晚饭,她终于说:“广生,我结婚前,有件事瞒了你。”
赵广生夹着腌萝卜:“欠债了?”
“不是。”
“那就别说。七十多岁了,留点口德给自己。”
她偏要说。两次怀孕,两次手术,连那个男人叫什么,都说了。赵广生不吃了,拿筷子在碗沿上慢慢刮,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是不是早知道?”她问。
“我不知道。”他答得很快,又问,“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我怕是报应。”
赵广生把筷子摔在桌上:“小海是被卡车撞死的!开车的是活人,修路的是活人。你倒好,给他找了两个没出生的人来顶罪!”
许素珍第一次听见丈夫这样吼,吓得往后一缩。赵广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我说一句原谅你,小海就算白死了?”
那晚两人分房睡。第二天他照样熬汤,却不和她说话。许素珍想,几十年的夫妻,原来真能被几句话劈开。
第三天清晨,赵广生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是儿子生前写的修车清单,背面歪歪扭扭记着:“爸妈老了,店别开太久。带他们回上海看看。”那是小海最后一次出门前写的。
“你总觉得欠谁的。”赵广生声音哑着,“我也欠他。那天他出门,我还嫌他送货慢,骂他没出息。我要是不骂,他会不会晚五分钟上高速?”
许素珍望着纸上儿子的字,眼泪落在“回上海”三个字上。
赵广生坐下来,半晌才说:“我不能替你把从前的事当作没发生。可小海的死,谁也别往自己身上领。咱俩已经没儿子了,别再把彼此也弄丢。”
那天午后,店里的电话又响了。许素珍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拿起听筒。原来是老客人订二十盒生煎。她朝厨房喊:“广生,明天要早起!”
里面传来一声:“知道了!”仍旧是那副不耐烦的腔调。她把订单记好,没再拔电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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