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崎润一郎《刺青》用男人制造女主人

一位手艺高超的“刺青师”,千方百计寻找美女,好不容易找到了,便把人家麻醉,在背上刺了一只巨大的蜘蛛。等到美女醒过来,男人突然发现,自己费尽心机制造出来的,竟然是一位准备把男人踩在脚下的女主人!这不是猎奇新闻,而是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的成名小说《刺青》(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2022年9月版)。

1910年11月,24岁的谷崎润一郎在同人杂志《新思潮》发表《刺青》。次年,这篇作品成为其第一部小说集的书名。当时日本自然主义文学颇具影响,谷崎润一郎偏偏另辟蹊径,把肉体、痛苦、欲望与美写得妖气十足。

小说主人公清吉是江户时代的刺青师,原先学习浮世绘,特别崇拜大师歌川国贞,也就是第三代歌川丰国,后来以刺青谋生。此人有两大嗜好:一是欣赏美丽的皮肤,二是欣赏针尖刺入皮肤时顾客的痛苦。别人疼得龇牙咧嘴,他反而感到快乐。顾客“呻吟越是激烈,他越不可思议地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快乐”。

清吉显然有施虐的快感。但奇怪的是,这个享受支配别人身体的男人,竟然梦想找到一位能够征服男人的绝色女子。

他苦苦寻找“美女光洁的皮肤”,想把自己的艺术、情欲乃至灵魂刺进去。为什么偏偏是女人的皮肤?因为普通画家在纸上作画,清吉却要把作品刻进活人的肉体。别人创造艺术品,他要创造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一天,清吉在深川料理店门前,看见轿帘下面露出一双“雪白的女性裸足”。没看见脸,也不知道姓名,仅凭脚趾、指甲、脚跟,他就认定这是一位绝世美人。

具有“恋足癖”的“恶魔文学”作家谷崎润一郎,写得极其露骨。一方面是“仔细打量她搁在榻榻米的精巧裸足”,把这双脚视为“珍贵的肉的宝玉”,一方面是借刺青师的嘴说出“我记得你的脚”,然后是在绘画《肥料》中凸显女子“脚下重重交叠的男人尸骸”,他认定女人的脚“会由男人的鲜血滋养,在男人的尸骸上舞蹈”。这哪里只是欣赏女人的脚!简直是提前替自己安排了一个被女人踩在脚下的未来。

谷崎润一郎的恋足趣味,并非《刺青》里的偶然闪现。后来《富美子之足》反复描绘男人迷恋女人双脚,晚年的《疯癫老人日记》甚至写到老人希望死后仍受到女性足迹的踩踏。几十年文学创作,女人的脚始终是他笔下一个迷人的权力符号。

刺青师清吉的心理尤其复杂:一面享受折磨男人,一面又幻想受女人支配。施虐与受虐,居然在同一个人身上握手言欢。

更精彩的是清吉给少女看的两幅画。一幅描绘中国古代宠妃,另一幅名为《肥料》,美女脚下堆满“重重交叠的男人尸骸”。第一幅画还有一个值得考证的细节。谷崎润一郎竟把“末喜”写成商纣王的宠妃。可是,中国古代文献中的妺喜属于夏桀,商纣王宠妃则是妲己。这一错置,是误用典故还是另有所本,值得继续追查。

但两幅画在小说中另有机关。少女观看时,既恐惧,又受到吸引。她显然已经感觉到,画中的残酷女人与自己存在某种隐秘联系。这说明她的变化并不是蜘蛛刺青凭空制造出来的。清吉不过借助图像与刺青,唤醒了她内心隐藏的一面。

然而,少女又并非心甘情愿接受他的安排。她惊恐地哀求:“师傅您让我走吧,在您身边我好害怕。”

清吉没有让她走,而是用麻醉药使她昏睡,在背上刺出一只巨大的“女郎蜘蛛”。

为什么偏偏是蜘蛛?因为蜘蛛既能结网,也能捕食;而“女郎蜘蛛”的名称,又平添女性妖艳与捕食者的联想。清吉要制造的不是普通美女,而是一位能够让男人心甘情愿落网的女主人。

刺青完成,清吉却感到空虚。他把自己的生命倾注进去,作品获得生命,创造者反而失去了精神上的主动权。

他对少女宣告:“从今起,全日本都没有女人胜过你,……所有男人都会成为你的养料”。谁料,这句话首先应验在他自己身上。少女终于说出那句惊人的宣言:“师傅,我已经丢却了迄今的胆怯。您最先成为我的养料吧。”

值得细读的还有洗浴场面。少女虽然疼痛难忍,却开始拒绝清吉观看自己的狼狈。原文又特意写镜子映出她“两只雪白的脚掌”。小说开头让清吉因双脚产生幻想,结尾则让这双脚属于一个已经能够拒绝他的女人。

谷崎润一郎笔下的权力关系,就这样悄悄翻转了。在我看来,《刺青》真正高明之处,并不只是男人征服女人不成,反被女人征服,而是艺术创造者被自己的审美理想俘虏了。

这种心理结构,后来在《痴人之爱》、《春琴抄》中继续发展。男人塑造、崇拜、侍奉女人,有时甚至通过牺牲自己来完成对美的追求。

但《刺青》留下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少女究竟获得了自身的力量,还是被清吉按照男性幻想重新塑造?她的觉醒,为什么必须经过一次不由自主的身体改造?

谷崎润一郎没有回答。他只让“朝阳正好照射在刺青上,女子背后一片灿烂”,然后结束故事。

一百多年过去,那只“女郎蜘蛛”仍然趴在日本文学史上。它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八条腿,而是让读者至今分不清:究竟是谁在捕食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