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迷日本禅的乔布斯能帮日本人挣脱心灵枷锁?

苹果又发新机,而且还是折叠屏的,不由得又想起了苹果公司创始人史蒂夫·乔布斯。记得好像是2005年6月的某一天,在美国斯坦福大学的毕业典礼上,老乔面对台下数千名即将踏上人生新征程的学子,发表了一段振聋发聩的演讲:“你们的时间很有限,所以不要将它们浪费在重复其他人的生活上。不要被教条束缚,那意味着你和其他人思考的结果一起生活。不要被其他人喧嚣的观点掩盖你真正的内心的声音。还有最重要的是,你要有勇气去听从你直觉和心灵的指示,因为它们在某种程度上知道你想要成为什么样子,所有其他的事情都是次要的。”这段话后来被无数人引用,成为追求自我价值的精神灯塔。然而,当乔布斯带着他耀世的辉煌离世,我们回望这段话时,却不禁陷入更深的迷惘——在东方文化,尤其是日本社会的语境下,“自我”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是否真的拥有过它?

乔布斯的演讲核心在于“听从内心的声音”,这看似简单的忠告,在西方个人主义文化中或许顺理成章,但在东方集体主义传统中却显得沉甸甸的。回顾我辈自身的人生轨迹,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自我”似乎就成了一种奢侈品。望子成龙的父母们,尽管他们自己也不清楚“龙”究竟是怎样的形象,但从我们出生起就试图将我们塑造成他们心中的“龙”的模样。上学后,我们被教导要成为“三好学生”,要学习雷锋的无私奉献精神。当高考恢复、学历成为社会衡量标准时,我们又被告知要效仿陈景润式的学术钻研。无论我们是否有音乐天赋,钢琴和小提琴的琴键与琴弦都成了我们童年挥之不去的记忆,那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大多数父母帮我们憧憬的未来龙凤形象。即便步入大学,父母们早已为我们规划好成为律师、工程师、教授或从政的蓝图,他们似乎没想过甚至没意识到,能干那些高大上工作的人毕竟是少数,乃至极少数。进入社会后,我们更是深陷人际关系网络和他人生活模式的桎梏之中。直到生命尽头,回光返照之际才猛然发现:这一生,我们几乎从未真正做过自己。然而,悔之晚矣。不过好在今天一些有识的中国年轻人,似乎已经从这些桎梏中走了出来,认识到了“自我”的价值所在,而且已经给我辈带来了许多令人眼前一亮的不俗表现……

这种“自我”的失落感,在日本社会中表现得更为极致。日本文化自古以来便以“型”为核心概念——无论是茶道、花道、剑道,还是日常生活中的礼仪规范工作规则,都强调对固定形式的遵循与传承。这种由融合中国儒释道元素的日本国风文化所形成的“型”,让日本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定型了。在江户时代的封建等级制度下,百姓处于“士农工商”的最底层,作为贱民阶层,他们根本无从谈起拥有自我。即便是处于社会上层的“士”,其所谓的自我价值体现,也不过是在战败或失职时通过剖腹自杀来维护名誉。而这种极端的“自我实现”方式,恰恰是对生命本身的否定。日本武士道中的“叶隐”精神,强调的正是对主君的绝对忠诚与自我的彻底消解,这种传统至今仍深深影响着日本社会的价值取向。

进入近现代,日本社会制造出了更多的“型”。明治维新后,日本在“脱亚入欧”的口号下全面学习西方,但骨子里的“型”文化并未消失,反而以新的形式得以延续。从小学教育开始,日本孩子就被置于高度统一的学习模式中:统一的校服、统一的发型要求、统一的行为规范。这种教育体系培养出的学生就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拷贝,只有共性而缺乏个性。日本著名教育社会学家苅谷刚彦曾指出:日本教育体系的核心目标并非培养独立思考的个体,而是制造“标准化的国民”。在走向社会后,松下幸之助等经营大师所倡导的企业文化如早礼、晚汇报、年功序列制、终身雇佣制等,进一步将日本人嵌入严密的组织机器中,个人意志被完全消解于集体利益之下。日本社会学家中根千枝在《纵向社会的人际关系》中深刻剖析了这种“场所型”社会结构:日本人通过所属组织而非个人特质来定义自我,而离开组织便意味着失去了身份认同。

近年来,随着日本经济持续低迷,泡沫经济破灭后“失去的三十年”让日本社会对传统经营模式产生质疑,对“松下型”经营说“不”的呼声日益高涨。年轻人中出现了“躺平族”“草食系”等群体,试图以消极抵抗的方式挣脱“型”的束缚。然而,这种反抗本身也成了一种新的“型”,即一种被媒体标签化了的社会现象。真正的自我觉醒,意味着要冒被“村八分”(日本传统村落中对违规者的集体排斥)的风险,这在日本社会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日本社会学家山本七平在《日本资本主义的精神》中曾指出:日本人的自我意识始终建立在“场”的共识之上,脱离集体认同的个人主义在日本文化土壤中难以生根发芽。即便是在全球化浪潮冲击下的当代日本,年轻人虽然表面上更加西化,但内心深处依然渴望归属于某个“型”,无论是职场、家庭还是亚文化社群。

乔布斯在演讲中强调“要有勇气去听从你直觉和心灵的指示”,这种勇气在东方文化中尤为珍贵。日本作家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中曾写道:“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这句话或许可以引申为:自我并非社会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社会的一部分存在。真正的自我价值,不是要完全脱离社会规范,而是在遵循必要的“型”的同时,保留内心的声音和判断力。日本“型”文化中其实也蕴含着自我修炼的智慧,比如茶道中的“一期一会”就提醒人们珍惜当下的独特体验,剑道中的“无心”境界则强调超越形式后的自由……

今天,当我们重新审视乔布斯的演讲,结合日本社会的“型”之困,貌似能找到一条平衡之路:既尊重文化传统和社会规范,又不放弃对内心声音的倾听;既理解“型”的必要性,又保持对“型”的反思和超越。在这个意义上,乔布斯所说的“自我”并非西方个人主义的简单复制,而是一种普世的人类追求,即在任何文化背景下,每个人都值得拥有探索自我、实现自我的权利和勇气。话虽好,但在根深蒂固的“型文化”影响长大的日本人,想做到这些,个人以为那是“淘汰猫母子噶细矣”(特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