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鸟飞处,尽是日本史
——高桥千剑破《花鸟风月日本史》读后感

我手里这本孔雀蓝封面的《花鸟风月日本史》(贵州人民出版社,2020年3月第1版;高桥千剑破著),是一本美学书。单看封面的颜色与花鸟图案,便觉它写的是四季风物与日式美学。目录已经足够动人:树木的日本史、虫子的日本史、花的日本史、鸟的日本史、风与云的日本史、雨与雪的日本史……浮光掠影看后,便觉得正合胃口——这本书完全就是我的菜。

开卷过后必有益。先读“树木的日本史”,方知日本人对松树情有独钟。作者特意写道:喜爱树木的日本人,对松树总是怀着一份偏爱。看看江户时代的浮世绘便知:葛饰北斋的《富岳三十六景》、安藤广重的《东海道五十三次》中,描绘松树者何其多也。读到这里,我忍不住从书架上再次取下《浮世绘艺术精选集》翻看。同时,我在该书里了解到日本新年时大门上所饰的“门松”,最初称作“门木”,置于门上,作为“年神”的降临附身之处。至此,我才明白,日本人过年为何以松木为饰。这一点与中国不同:中国过年时门上贴对联、烧柏枝,取的是吉祥如意之意。

日本人爱松,可谓爱到骨子里。连地名也有读多带“松”字的,比如:松山、松本、松浦、松原、松阪、松户、松江。遗憾的是,看到这些设“松”地名,我多次旅行日本时竟一个地方也没去过,唯独“松户”,我是听过多次的。有机会,我一定要去日本来一趟“松旅”。

与此同时,作者还笔触细腻地给读者列举出带“松”字的日本人姓氏:松本、松下、松田、松永、松山、植松等等。这其中,我最熟悉的是“松下”,因为从小接触的电器便是松下电器。今年2月,我与老师同去高野山“奥之院”,还遇见松下电器创始人松下幸之助的墓地。没有想到,我会有缘与这位被称为“经营之神”的人如此相遇。

    关于松树,实在有写不完的话。记得我在日本农村漫步时,见许多人家都有庭院,里面的松树挺拔苍劲,令人心生静谧。于是,在回国后,我也花150元人民币买了一棵“五针松”来养。谁料,不到两个月,松针便干枯了。此后,我再不敢养松。养松,也需要有心、力、时的投入的。可见也可以推想,日本人家里能有松,那也是经年累月细心照料的结果,用耐心与审美慢慢养出来的风骨与精气。

书里画风一转,从静物到了飞鸟,看得我更是唏嘘。先说鹤。在花鸟画里它自带仙气,中国人讲究“千年龟,万年鹤”,这说法出自《淮南子》。古人把它当神仙坐骑,《神仙传》里有仙人化鹤,《异苑》里徐奭遇美女设宴,女子变成白鹤飞走——这就是日本《鹤女房》(仙鹤报恩)的原型。书里还纠正了一个常识误区:画里那种松树上站着仙鹤的图案是大错特错,鹤根本不在树上筑巢,那其实是白鹭或者鹳。

最颠覆我认知的是,这么仙气的鸟,到了江户时代居然成了餐桌上的珍馐。人们最爱吃白枕鹤,灰鹤算极品,丹顶鹤反倒因为肉质柴硬被嫌弃。宫里和幕府搞出了“鹤疱丁”仪式,据说是丰臣秀吉向天皇献鹤演变来的。这一吃就吃出大祸,数量骤减,直到享保三年(1718年)德川幕府才下令禁捕。为了口腹之欲把仙鸟逼到绝境,真让人叹息。

再往后读麻雀,就接地气多了。麻雀因为吃粮食被当做“害鸟”,其实它吃虫子,也可以视为“益鸟”的。日本也曾把麻雀当害鸟,小正月会搞“鸟追”仪式,但是另一方面,他们又把啄食谷物的麻雀当成“毅灵神”,觉得能带来丰收。后来,现代农业大量用农药,害虫益虫一起杀,连埼玉县野田鹭山那种鹭鸟天堂都给毁了,这种代价,实在过高了。

    从松树的苍劲,到鹤的仙气,再到麻雀的日常,日本人把自然万物融进历史、传说和衣食住行里。松树需要人耐心去养,鹤因为人的贪婪差点绝迹,麻雀在害与益之间艰难求生。这本书还没读完,但越品越觉得,它表面写的是花鸟风月,其实写的都是人与自然那点既亲密又残酷的种种羁绊。

万物有灵,皆有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