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诗养大了日本和歌
——蒋读日本文库本系列之九十八

有一天晚上,我翻阅家中藏书时,随手抽出一本渡边秀夫《和歌与汉诗——古典日本语的意象》(讲谈社出版,2026年5月第一版)。书名并不张扬,封面也十分素淡,却让我读得越来越有兴趣。因为它讨论的不是和歌,也不是汉诗,而是一个更大的问题:日本人的语言感受力究竟从哪里来?

长期以来,日本文化界总喜欢强调和歌的独特性。从《万叶集》到《古今和歌集》,从《源氏物语》到《新古今和歌集》,和歌被视为最能代表日本精神的文学形式。许多人甚至认为,和歌之于日本,就如《诗经》之于中国,是民族情感最本真的表达。

然而,渡边秀夫在这本书里提出的视角却耐人寻味。他认为,日本诗歌世界并不是封闭成长起来的。相反,它是在长期吸收中国诗文传统的过程中,逐渐形成自身表达体系的。其意应为,日本和歌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样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曾经与中国诗歌相遇。

作者在书中写道,日本诗歌长期消化吸收中国诗文的语言资源,却并不是简单模仿,而是在不断吸收、改造和再创造的过程中,形成了属于自己的审美世界。这句话让我想起一个有趣的现象。

很多日本人今天觉得最“日本”的东西,往往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抹茶如此。佛教如此。汉字如此。和歌中的许多意象,其实也是如此。

翻看此书,更能感受到作者的用心。全书几乎没有讨论战争、政治或历史事件,而是围“月”、“鹂”、“梅”、“樱”、“风”、“云”、“雨”、“泪”、“菊”、“雪”等意象展开分析。这些看似普通的自然景物,在作者笔下却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文化地图。

例如“月”。中国诗中的月亮,常常与思乡、离别、人生无常联系在一起。李白“举头望明月”。张九龄“海上生明月”。苏东坡“但愿人长久”。而当这些意象传入日本后,又逐渐融入和歌传统,变成日本人表达恋情、孤独、季节感和物哀意识的重要媒介。同样是月亮,却已经拥有不同的文化性格。

再例如“梅”。今天许多人提起日本花卉,首先想到的是樱花。但在奈良时代以前,梅花的地位远远高于樱花。原因并不复杂。梅花本来就是伴随中国文化一起进入日本的。早期日本贵族学习汉诗,也欣赏梅花。后来,随着本土审美的发展,樱花逐渐取代梅花成为日本精神的象征。

在这个过程中,日本实际上完成了一次文化转换。他们没有抛弃外来文化,而是把它变成自己的文化。这种能力,恰恰是日本文化发展史中最值得关注的现象之一。

书中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作者对于“意象”的解释。他说,所谓语言,并不仅仅是词汇和语法。语言背后还有一个巨大的“意象仓库”。当一个民族看到月亮时想到什么,看到雪时想到什么,看到眼泪时想到什么,决定了这个民族的精神世界。

读到这里,我似乎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为什么日本文学总是带着一种细腻而忧伤的气质?为什么日本电影总喜欢表现季节变化?为什么日本人如此执着于樱花、红叶、初雪和月夜?

因为这些自然景物早已不只是自然景物。它们经过上千年的文学积累,变成了一套共同的情感密码。而这套密码的形成过程,又与中国诗歌传统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也是本书最值得划重点的地方。

长期以来,中日文化交流常常被简单理解为“输入”与“输出”。仿佛中国给了什么,日本接受了什么。实际上,文化从来不是这样运行的。真正重要的不是接受什么,而是如何消化什么。日本文化最强大的地方,恰恰不是模仿能力,而是转化能力。汉字进入日本以后变成了日语书写体系。佛教进入日本以后变成了日本佛教。中国诗进入日本以后,则养育出了日本和歌。

因此,当我们阅读《万叶集》、阅读《古今和歌集》时,其实也能隐约看见《诗经》、看见《楚辞》、看见唐诗宋词留下的身影。它们已经不再属于中国,却也从未真正离开中国。

能否这样下结论?日本文化最迷人的地方或许并不在于它有多么独特。而在于它善于把来自远方的种子,种成自己的森林。

和歌如此。日本文化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