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寂寞”里安放亲情与生死
——读景贤散文《寂寞的事》

近日,阅读了多年文友景贤的一篇旧作《寂寞的事》,这是一篇发表在2025年第4期《湖南文学》上的散文。今年5月,这篇文章获得了第五届日本华文文学散文大奖。这篇散文写的是一场死亡,却没有把笔墨停留在死亡本身;写的是婆媳之情,却又远远超出了通常意义上的婆媳叙事。它真正触碰到的,是一个人在异国生活多年以后,如何被另一个家庭接纳,又如何在亲人的离去中重新认识“家”、认识爱,并由此理解生与死。

文章最动人的地方,首先在于它找到了一个极轻、极淡,却能够承受全篇重量的词:寂寞。

“你要走了,真是件寂寞的事啊。”这是婆母与子妈妈临别时说的话。

而当婆母真正离去,作者又把这句话送还给她:“妈妈,你走了,这真是件寂寞的事啊。”

一去一回,构成了全文最重要的情感回环。

这里没有“生离死别”、“肝肠寸断”之类沉重的大词。一个九十岁的老人面对儿媳暂时离开,只说“寂寞”;一个儿媳面对婆母永久离世,也仍旧说“寂寞”。正因为轻,反而更重。“寂寞”在这里已经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孤独,而成为亲人之间无法挽留、无法替代的一种缺席感。

真正的悲伤,很多时候恰恰不是号啕,而是从此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会笑盈盈说话的人,少了一个会做家常料理的人,少了一个教你穿和服的人,少了一个会把自己的内裤毫不见外地递给你的老人。生活的秩序仍然继续,房间还在,饭菜还会做,逢年过节也仍会到来,可那个原来理所当然存在的人不在了。

所以,“寂寞”二字实际上是全篇最准确的文学发现。

一、这是中日婆媳“成为一家人”的散文

中国文学中的婆媳关系,长期以来带有十分沉重的伦理传统。从家庭小说到民间故事,“婆媳”往往意味着秩序、冲突、权力乃至忍耐。

《寂寞的事》却完全没有沿着这一传统路径展开。景贤笔下的与子妈妈,不首先是“婆婆”,而是一个具体的人:年轻时漂亮,做过“青森小姐”;性格豪爽,做菜倒酱油从不拿勺子量;喜欢民谣,坚持学习四十年;丈夫早逝,一个人供三个儿子上大学;会帮助中国留学生;年老之后仍保持自尊,拒绝轻易使用尿不湿;甚至会把自己穿过、洗净的内裤毫无芥蒂地送给儿媳。

这些细节,使一个通常容易被伦理角色遮蔽的“婆婆”,重新成为了一个有体温、有性格、有生活史的人。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内裤”这个细节。从文学写作上说,这其实是一个有风险的细节。它太私人,甚至略带尴尬,很容易处理得庸俗。然而作者没有回避,反而两次书写。

第一次,年轻的儿媳“不禁哑然失笑,暗地里还有些不高兴”;第二次,在海边,八十多岁的婆母举着自己的内裤向远处的儿媳招手。

前一次是不理解,后一次是顿悟。于是,一件最私密、最日常、最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突然成为家族亲密程度的证明。所谓真正的一家人,恰恰意味着某些边界消失了。

这种消失不是礼仪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一个日本老人敢于把贴身之物递给一个中国儿媳,是因为在她的意识深处,这个儿媳已经不是“别人家的女儿”,而就是自己的女儿。

文学常常有这样一种力量:越是宏大的感情,越需要由细小的物证来证明。《寂寞的事》中真正证明婆媳情深的,不是“亲如母女”四个字,而恰恰是和服、炸牡蛎、酱油瓶、温水、内裤、牵手、按摩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作者懂得这一点。

二、最有力量的是那些没有刻意煽情的细节

    这篇散文涉及癌症、死亡、守灵、火葬之前的告别,本来极容易陷入煽情。

但景贤写得最好的地方,恰恰常常出现在她并未刻意“写悲”的时候。

譬如她写守灵:左边是婆母的灵堂,右边是丈夫和孩子们休息的榻榻米房间。

作者突然意识到:“那个画面,简直就是天堂和人间共存,是生死交界。”这是全文非常重要的一幅画面。它甚至可以成为整篇散文的精神构图。

一墙之隔,一边是死者,一边是活人;一边鲜花簇拥,一边被褥铺陈;一边是香火,一边是睡眠。死亡并没有发生在遥远的哲学世界,而就在一家人的生活旁边。

这正是东亚传统丧葬文化极深刻的一面:死人并不是立刻被排除出家庭生活,而是在最后一夜仍然与家人共同存在。

而当丈夫穿上亡父留下来的礼服,坐到亡母灵前,文章又出现了第二幅十分动人的画面。

那件礼服把三代人的时间叠合起来了。父亲已经去世多年,他穿过的衣服还在;儿子今天穿着父亲的衣服,送别自己的母亲;而他的儿子也坐在那里。衣服比人的生命更长。正因如此,它成为时间的容器。

这类写法最接近真正的散文艺术:作者没有直接告诉读者“人生无常”、“家族传承”,而是让一件旧礼服自己说话。

三、本文最深的一层其实是“异乡人的归属”

如果只把《寂寞的事》理解为悼念婆母,仍然低估了它。

作者是一位生活在日本的中国女性。她嫁入日本家庭二十余年。对于一个跨文化婚姻中的女性来说,“成为一家人”并不是一句简单的话。

语言不同,饮食不同,家庭习惯不同,礼仪不同,甚至对“婆婆”“媳妇”的文化想象也不同。

所以文章中反复出现一些极富意味的文化意象:日式料理、和服、福冈、净土宗、木鱼、法名、正法寺、榻榻米、守灵。

这些东西并没有被作者作为“日本风情”来展示。它们已经成为她自己的家庭记忆。

这很重要。

一个异乡人真正融入另一个文化,并不一定表现为能够背诵多少历史、熟悉多少礼仪,而是有一天,她会因为一段木鱼声而流泪,会把婆家的祖寺看作自己的精神空间,会在一个日本老太太身上真切地感受到母爱。

这意味着,文化归属最终并不是抽象的国家概念,而是由一个个人完成的。一个人与一个人之间的善意,有时比宏大的文化论述更能完成文明之间的沟通。

与子妈妈接受了这个“中国闺女”,景贤也因此真正进入了一个日本家庭。

所以这篇散文虽然完全没有谈“中日交流”,实际上却写出了一种比口号更加可信的中日民间情感史。

不是会议,不是访问,不是友好口号,而是一个日本婆婆给中国媳妇做炸牡蛎,一个中国媳妇在婆母生命最后阶段替她清洗身体。

人与人之间最后是这样走近的。

四、作者写出了一个很有尊严的日本女性

《寂寞的事》还有一个值得重视的价值,就是它留下了一个普通日本女性的生命小传。

与子妈妈经历了战争。她小时候躲过东京大轰炸,见过枪弹扫射;后来嫁到福冈乡下,挑井水,养育三个儿子;丈夫五十二岁去世,她从悲伤中站起来工作二十五年,把孩子们一个个供到大学毕业;退休以后继续生活、学习民谣,直到九十岁。

这里没有传奇英雄,也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件。然而真正构成一个社会的,恰恰是无数这样的普通女性。

作者用了一个很好的比喻,说婆母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网”,能够把生活里的不幸、挫折、苦难收进去,再“捣碎、碾碎”,最后喝一杯绿茶或咖啡,一切化为乌有,只剩微笑。

这是本篇散文中十分成熟的一段人物刻画。因为它抓住了与子妈妈真正的精神性格:坚强而不粗砺,自尊却不冷硬。

她并不是没有受过苦,而是不让苦难成为自己伤害别人的理由。她经历战争、丧夫、贫困、独自养育孩子,最后却“从不对别人趾高气扬,也从不对人卑躬谄媚”。

这一句尤其好。它实际上写的是一种人格意义上的平衡。

所谓尊严,未必是声色俱厉地捍卫自己,而是既不把自己的苦难转嫁给别人,也不因为命运艰难而失去自身尺度。因此,婆母在文章中不仅是被怀念的人,同时还是一种人生方式。

五、死亡最终被写成了“爱的接力”

文章后半部分开始逐渐从私人悲痛进入生命意识。公公早逝,与子妈妈独自生活近半个世纪;如今与子妈妈也走了。作者于是想象,天堂里的公公是不是正在等待她。

从纯粹的文学技巧看,这类想象稍有不慎就容易落入俗套。但在这篇文章里,它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此前已经有足够坚实的现实生活作为支撑。

丈夫穿着父亲的礼服。母亲躺在灵堂。儿子坐在旁边。三代人的生命就在这一夜完成了一次交汇。于是作者写:“每个人的生命都来自于两个相吸引的灵魂,两个灵魂相爱相靠近,便产生了一段岁月,一段生活,一个家族。”

这实际上是全文最终抵达的地方:死亡不可避免,但家族并不因此断裂。

上一代人的生命进入下一代,上一代人的生活习惯、性格、记忆甚至一件衣服,都继续留存在后人的身体与生活里。因此,所谓“天堂的守护”,并不一定需要从宗教意义上理解。

它也可以理解为:一个死去的人,开始以内在记忆的方式继续活在生者身上。婆母的饭菜会留下来;她的和服会留下来;她说话的语气会留下来;她面对苦难的方式,也会留下来。

一个人的肉身停止了,而她影响别人的方式并没有停止。这便是散文最后真正的温暖所在。

六、本文的可贵在于它没有把死亡写得太“响”

景贤的语言整体上是温润的,甚至有些家常。

她很少刻意追求奇崛的句式,也没有把死亡处理成哲学宣言。文章最有效的部分始终来自日常经验:做饭、喝茶、穿衣、洗澡、坐公共汽车、点香、守夜。于是,死亡被重新放回生活。

这其实是一种很东方的生命态度。人生不是在某一天突然面对死亡,而是在每一顿饭、每一次告别、每一件旧衣服、每一句“下次再见”中,悄悄靠近它。

文章里有一句看似平常的话:“人生,有的时候,错过一步就是错过一生。”

放在两个孙女因为迟了一天没有见到奶奶最后一面的情境中,这句话有一种令人心惊的真实。

我们总以为还有下次。下次回家,下次见面,下次一起吃饭,下次再说那句谢谢。而死亡最残酷之处,就是突然取消“下次”。

因此,《寂寞的事》表面上是一篇悼亡散文,实际上也是写给生者的一封信。它提醒我们:亲情并不需要等到失去以后才证明其珍贵。许多所谓“来日方长”,不过是人生赐予我们的暂时错觉。

结语:真正的悼亡,是把一个人重新写活

好的悼亡文字,不应该只让读者知道一个人死了,而应该让读者在文章结束时觉得:我仿佛认识过她。《寂寞的事》做到了这一点。

读完文章,我们记住的不只是一个九十岁去世的日本老人,而是一个年轻时漂亮、会写好字、喜欢民谣、做菜豪爽、疼爱儿媳、丈夫早逝以后独自撑起家庭、老年仍努力保持生活尊严的女人。

甚至会记住她在海边举着一条内裤,远远向儿媳招手的样子。这一笔尤其珍贵。

因为真正活过的人,从来不是端坐在遗照里的人。她们会笑,会做饭,会犯糊涂,会有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举动,也会在分别时忽然流泪,说一句:“你要走了,真是件寂寞的事啊。”

而文学所能够抵抗死亡的方式,大概也正在这里。它不能让一个人回来,却能够保存她说过的一句话、做过的一顿饭、穿过的一件和服、给过别人的一点温暖。

如此,一个已经远去的人便不再只是墓碑上的名字。她重新有了笑容,有了体温,有了声音。她甚至仍然站在记忆深处,望着一家人。

所以,《寂寞的事》最后写的其实并不是寂寞。它写的是:因为曾经深深相爱,所以离别才会如此寂寞;也因为曾经深深相爱,死亡最终也无法把一个人真正带走。(作者系北京大学历史系客座教授、《日本华侨报》总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