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地方政府当作企业来经营
——访静冈县知事铃木康友

如果，历史可以有如果，日本的政治中心或许就不是东京而是静冈。1607年，“大御所”德川家康召集全国大名改建骏府，一时各路风云人物汇聚静冈。骏府扼守东海道要冲，正是连接日本东西的关键。

400多年过去，如今的静冈不仅是日本制造业重镇，也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茶叶产地之一，富士山、伊豆半岛、热海等旅游资源又让静冈驰名国际。未来Linear磁悬浮中央新干线的开通，很可能重新定义静冈的战略位置。

8月31日，《日本华侨报》走进静冈县厅的知事办公室，对铃木康友知事进行了专访。此次专访有两个目的。一是备受关注的Linear中央新干线，一是希望铃木知事能够从一位经营者的角度，分享他的经营之道。

铃木知事曾连续6年担任滨松市市长，以“市长就是社长”的理念，将一座负债1314亿日元的城市扭亏为盈。这样的成功经历是许多民间企业的经营者都望尘莫及的。

把静冈县当作一家企业来经营

《日本华侨报》：您在担任滨松市市长期间，就一直强调要像经营企业一样经营地方城市。如今作为静冈县知事，您认为静冈县这家“企业”当前的经营课题是什么？

铃木康友：我一直认为，地方政府和企业在本质上有很多相似之处。松下幸之助先生就曾经说过，今后的政治家没有经营意识是不行的。这句话可以说是我从政的原点。“松下政经塾”中的“经”，指的是经营国家的“经”，也是“经营地方城市”的“经”。

企业需要通过经营获得收入，再决定如何投资和支出。地方政府虽然收入主要来自税收，但同样是要在有限的收入范围内配置资源，实施政策。所以无论企业还是地方政府，都必须把“进”和“出”管理好。

我在担任滨松市市长时，就是按照这样的思路，一方面有计划地削减市债，一方面该投资的地方积极投资，把有限的资金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

静冈累积的债务比较多，目前每年存在500亿日元以上的资金缺口，不得不发行地方债，用新的负债来填补旧的漏洞。为此，我认为，改革需要分阶段推进。第一步，是改变以新的负债来填补旧的漏洞的财政结构，让每年的财政收支能够正常运转。第二步是有计划地削减过去累积下来的债务。最终目标，是为静冈建立一个健康的可持续的财政经营体系。

当然，仅仅改革财政还不够。要真正改变县政，还必须改变组织本身。为此，我于2024年8月提出了“静冈县厅LGX宣言”，从改变公务员的意识入手，推动组织和工作方式的改革。

财政改革与组织改革必须双管齐下，这是我现在经营静冈县这家“企业”的基本思路。

《日本华侨报》：如果进一步推进这种改革，最终的方向是否就是您一直主张的特别市和道州制？

铃木康友：是的。日本现在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中央统一管理过强，地方政府受到太多限制，无法充分发挥创新能力。这也是日本难以产生新增长动力的一大要因。

我希望中央可以给地方更多自主权，让地方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作出判断，承担责任，只有地方能够自己思考自己行动，日本整体才会产生新的活力。

Linear开通，静冈或成最大受益方

《日本华侨报》：您就任知事后，对Linear中央新干线静冈工区作出了允许施工的重大决定。这应该是您上任以来最受关注的政治判断之一。

铃木康友：是的，最终的决定必须由我来作出，但越是重大的决定，越不能只凭知事个人的判断，整个过程必须慎重，并且遵循正当的程序。

Linear中央新干线是一大国家级项目，我始终是支持的态度。但静冈也有自己必须守护的东西，那就是大井川的水资源和南阿尔卑斯的生态环境。

前任知事时期，县内已经围绕Linear工程整理出了三大领域28项课题，主要涉及大井川水资源、南阿尔卑斯生态系统以及施工产生的弃土。解决这三大领域28项课题，是静冈允许工程开工的前提。为此，县内还成立了由专家组成的委员会和专业分会，通过科学论证逐项讨论。

我在就任以后并没有另起炉灶，也没有以个人意愿去改变这些标准，而是把前任知事时期建立起来的机制和程序完整地继承下来。这点非常重要。因为只有这样，最后的决定才具有程序上的正当性。

《日本华侨报》：从您的角度来看，Linear中央新干线的开通，会给静冈县的未来带来哪些好处？

铃木康友：对静冈来说，Linear带来的好处可能比很多人想象的都要大。

现在东海道新干线贯穿静冈全县，县内有6个新干线车站，但目前Nozomi一站不停。只有2班Kodama和1班Hikari在静冈站、滨松站这样的大站停靠。

Linear开通后，东京、名古屋、大阪之间的长途旅客会更多地改乘Linear，而东海道新干线则会更多地承担沿线城市的运输，县内的6个新干线车站的停靠班次也会大幅增加。这样一来，不仅全县的交通便利性都会提升，由此带来的人员往来，将惠及整个静冈县。

瞄准私人飞机，激活静冈机场

《日本华侨报》：静冈机场的地下刚好有东海道新干线通过，随着未来航空需求的扩大，是否可以利用这一条件在机场设置新干线车站，进一步提升静冈机场的交通便利性？

铃木康友：这个设想并不容易实现。静冈机场目前每天的航班数量有限，即使建了新干线站，能够产生的实际效果也需要慎重考虑。

其实静冈机场从建设之初就面临一个很大的问题，作为地方机场却无法开通羽田和伊丹航线。因此真正需要思考的，是静冈机场今后的发展方向。

我的想法是，既然定期航班少，那就干脆利用好这个“劣势”，把静冈机场打造成私人飞机的集聚地，让这里成为海外富裕人群进入日本的大门。

现在的羽田机场已经非常拥挤，私人飞机即便能够降落，也很难长时间停放。而静冈机场恰恰有这样的空间。海外富裕人群乘私人飞机抵达静冈后，可以把飞机停在这里，再利用新干线前往东京、大阪等城市。

静冈的位置本就处在东京和大阪之间。如果能够吸引更多私人飞机，静冈机场的价值也会被重新发掘出来。

县民的幸福度才是县政的最终目标

《日本华侨报》：在参选静冈县知事时，您就明确提出了“幸福度日本第一的静冈县”这一施政方针。所谓的“幸福度日本第一”，具体是指什么？

铃木康友：过去评价政府工作，往往看的是一些客观数字，比如引进了多少家企业，经济增长了多少，实施了多少项社会福利政策。这些指标固然重要，但政府做了很多事情并不意味着县民就一定会感到幸福。

我们现在更重视的是静冈县民实际感受到的幸福度。通过持续调查县民的幸福感，可以发现哪些方面存在不足，再针对这些问题采取措施。不断提高大家的幸福度，才是静冈所有行政工作的最终目标。

《日本华侨报》：从目前的调查来看，静冈县民的幸福度处于什么水平？

铃木康友：从目前的调查来看，无论男性还是女性，静冈县民的幸福度都高于全国平均水平。这其实并不意外。静冈整体上比较富足，有丰富的自然环境，生活舒适度很高。

当然，如果把各项指标拆开来看，仍然能够发现不少问题，这些都是县政需要逐一解决的。但从大的趋势来看，我认为现在正是静冈的机会。

东京的生活成本越来越高，尤其是住房价格，普通工薪阶层想在那里买房已经变得非常困难。很多年轻人曾经怀着梦想前往东京，但当他们真正进入结婚育儿阶段，就会重新思考，是不是一定要生活在东京？

东京与静冈的收入差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但在住房条件上的差距却非常明显。无论是住房自有率还是人均居住面积，静冈都比东京更具优势。从长期生活的角度来看，我认为在静冈完全可以获得更高的生活质量。

大家可以把生活的据点放在静冈，需要时再去东京。从静冈乘坐新干线大约一个小时就可以到东京，当天甚至半天就能够往返。我相信今后这样的生活方式会越来越普遍。未来随着Linear中央新干线的开通，东海道新干线停靠静冈的班次会进一步增加，交通将更加方便。

城市交流要与时代同行

《日本华侨报》：静冈县自1982年与中国浙江省建立友好关系以来，已经持续交流了40多年，尽管其间中日关系几经风雨，这种友好交流却没有中断。在当前的国际环境下，您认为今后双方的交流应该向什么方向发展？

铃木康友：日中关系这些年来经历了各种起伏，但静冈县与浙江省的地方交流始终没有中断，这种长期建立起来的信赖关系非常值得珍惜。而且每次到浙江，我都对那里的变化和发展速度感到惊讶。

在担任滨松市的市长期间，因为静冈县与浙江省已经建立了友好关系，所以我们也推动滨松市与省会杭州市建立了城市间的友好交流。当时的出发点主要是观光，希望以杭州西湖和滨名湖为纽带，让更多中国游客领略滨名湖的美丽。

十多年过去，杭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初我去的时候，它给我的印象是一座著名的旅游城市。后来随着阿里巴巴等企业的发展，杭州成为中国首屈一指的科技创新城市。无论城市面貌还是产业结构都与过去完全不同，其中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我认为，地方交流也不能几十年一直停留在同一种模式上。时代在变化，交流的内容也应该随之变化。过去可以从旅游、文化交流开始，现在则应该更多拓展到技术、产业和人才等领域。

以多元文化共生为地方注入新活力

《日本华侨报》：人口减少已经成为日本无法回避的现实。面对这一趋势，静冈应该如何保持地方活力？您如何看待外国人才以及多元文化共生所发挥的作用？

铃木康友：首先，我们必须冷静地接受一个现实，日本的人口今后还会一直持续减少下去。在一个人口不断减少的社会里，如何保持一个地区的活力，是严峻的城市治理问题。

我认为，今后的政策重点应该从单纯的阻止人口减少，逐渐转向适应人口减少。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就是接纳外国人，通过多元文化共生让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人在这里生活工作，充分发挥他们的能力和活力，并把这种力量转化为城市和地区发展的动力。同时，我们也需要通过技术进步和制度改革，不断提高每一个人的生产效率。

仅仅做到这些是不够的。人口减少以后，各个地区所面临的现实情况和发展课题也会越来越多样化，如果所有事情仍然由中央政府统一规定，地方会因为缺少自主判断和尝试的空间，难以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所以我一直主张进一步推动地方分权。

采访后记

当我在书店看到《市长就是社长》（PHP出版）这本书时，心里就坚定了一个想法，一定要把铃木知事介绍给《日本华侨报》的读者们。铃木知事记录了自己在财政重建、行政改革、产业振兴等领域的治理实践。其核心是以经营的方式治理行政，以改革的方式重塑组织。书中所呈现的并不仅限于地方治理，对于企业经营和组织改革同样具有重大的借鉴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