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国家原来是内乱打出来的
——蒋读日本文库本系列之八十五

在阅读日本立命馆大学教授北山茂夫的《日本古代内乱史论》（岩波书店出版，2000年9月第一版）的时候，我又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日本历史书写天皇，特别喜欢写什么“万世一系”；写国家，则喜欢写从带来时代变革的“大化改新”；写文化，喜欢写遣唐使；写制度，喜欢写律令国家。仿佛日本古代国家从诞生开始，就沿着一条清晰而稳定的道路不断向前发展。

但是，北山茂夫偏偏不这样看。在他眼里，日本古代国家并不是在平静中成长起来的，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内卷性的内乱、政变和权力冲突中被塑造出来的。也就是说，日本这个国家并不是“建”出来的，而是“打”出来的。

北山茂夫是日本战后最重要的古代史学者之一。1909年出生于和歌山县，其后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国史学科。战后日本史学界讨论古代国家形成问题时，北山茂夫始终站在最前沿。直木孝次郎在本书解说中评价说，半个世纪过去后，日本古代内乱研究能够取得如此进展，与北山茂夫的开创性贡献密不可分。

这本书收入了北山茂夫关于壬申之乱、藤原广嗣之乱、藤原仲麻吕之乱和藤原种继事件等重要论文。这些名字今天听起来有些陌生，但在日本历史上却都曾引发巨大震动。

按照传统历史叙述，这些事件大多被解释为皇位继承之争、贵族集团争权夺利，或者宫廷内部的政治斗争。

北山茂夫却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为什么这些内乱会接连不断地发生？它们究竟改变了什么？

他的答案颇具冲击力。在他看来，内乱并非历史发展的“事故”，而是国家形成过程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例如壬申之乱。672年，大海人皇子与大友皇子围绕皇位继承爆发战争。传统史学往往把它看成一次皇室内部的权力斗争。北山茂夫却认为，壬申之乱的意义远远超出了皇位争夺。战争结束后，大海人皇子即位成为天武天皇。中央集权进一步加强，律令国家建设全面推进，日本古代国家由此进入新的发展阶段。在他看来，战争改变的不只是皇位归属，更改变了国家结构。

后来发生的藤原广嗣之乱、藤原仲麻吕之乱等事件，同样具有类似意义。每一次冲突结束后，权力都会进一步向中央集中；每一次叛乱平定后，国家机器都会变得更加完善；每一次政治危机过后，天皇权威都会获得新的强化。

从这个意义上说，日本古代国家成长的轨迹，几乎就是一部不断处理内乱、吸收内乱、利用内乱的历史。

读到这里，我就想问：为什么北山茂夫会对“内乱”如此着迷？答案或许藏在他的时代背景里。

他成长于战前日本，经历了战争、战败和战后重建。直木孝次郎在解说中提到，北山茂夫开始系统研究内乱问题时，正值战后日本社会剧烈变动时期。那是一个不断反思国家、权力与社会关系的时代。

因此，他研究七八世纪的日本，并不仅仅是在研究古代。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在借古论今。他关心的不只是内乱如何发生，更关心国家如何形成；不只是天皇如何胜利，更关心权力如何运转；不只是贵族如何争斗，更关心普通民众在历史中的位置。这也是本书最有价值的地方。

在许多历史叙述里，内乱往往意味着混乱、破坏和倒退。而北山茂夫提醒人们，历史的发展有时恰恰诞生于冲突之中。旧秩序崩溃，新秩序建立；旧权力瓦解，新权力形成；内乱既可能摧毁国家，也可能塑造国家。和我们熟悉的那句名言“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所讲的道理是一样的。对于古代日本来说，后者似乎更接近历史真相。

把这本书放回书架时我在想，我们过去阅读日本历史时，往往习惯把目光盯在天皇、将军和贵族身上。而北山茂夫让我看到另一条线索——从壬申之乱到藤原仲麻吕之乱，真正值得关注的或许不是谁赢了、谁输了，而是在一次次刀兵相见之后，一个统一的日本国家究竟是如何逐渐成形的。

《日本古代内乱史论》告诉我的，不仅是古代日本发生过哪些内乱。它真正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今天的日本，是怎样从那些内乱中一步步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