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对奇兄情深至此?!

“大家好!你们看,我又回来了”?看着兄长黄教奇若无其事、兴高采烈的突然现身,在座的众人一时无语,不约而同地表示出,惊讶害怕而不可思议的神态,接着就低下头默不作声。

“哥哥,你好!不是长期出远门、不回家么?难道真的回来了?你不是在蒙我们吧?”在依稀可辨的月色中,毫无惧色的我,虽内心明白而存有疑惑,却又感到期待;既畏惧错觉,更希望或渴望那是事实。“哥哥你真会开玩笑。你不是突然离家出走了么?”

“当然是真的。虎弟放心!勇敢而幸运的你的哥哥,是绝不会简单就走的。这不是我出去转了转,又返回来了么?”

目睹认真执着的兄长,我不由欣喜不已地将他一把紧紧抱住,激动地泪如雨下:“出门兜了一大圈,你知道让人有多么揪心吗?可把我急死吓坏了!现在,终于把你给盼回,又能见面了啊!我的天哪,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

半夜里梦中醒来,我急切地揉了揉眼、定睛一看,奇兄已无身影。伴随着半信半疑的兴奋与懊恼,朦胧中,一种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开始包围整个的我,久久不能入睡。

昨夜兄长托付传诵的这首诗可谓“梦诗”, 真的,着实给我带来了难以想象的惊喜和安慰。这固然是一场梦,但我却似乎更相信,也更愿意而执着地认为,这不是梦,而完全就是现实在梦中的再现,是诗一般实情的美好梦现!人生的原来和生命的本身,不就是一场虚无而又真实的梦么?

如今,我时常仍然依稀而欣慰地感到,奇兄依然健在,但理性时而又会强行闯入告诉我,“你哥哥早已走了……”每当此时即或想起兄长,阵阵酸楚的悲凉的伤感,就会悄然隐现,无声而长长地占据着我的心境。

为此,我常常问自己:为何我对兄长的感情,会深到这种地步?世上兄弟姐妹何其多,为何唯独我失去兄长竟像失了魂一般,整个人都空了一半?!

起初我也不明白。后来,在一遍遍回忆中,才渐渐醒悟——原来,有些感情,从来不是后来培养的,而是在年少最无助的时候,就已经悄悄生了根。

那是“文革”最灰暗的年代。家境贫寒,人情冷薄,性格倔强的我常被人欺辱孤立。许多时候,我几乎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是被世界遗忘的。

可偏偏,总有一个人常常站出来。替我说话,替我出头,替我挡灾。有时争辩,有时动手,甚至不顾安危。哪怕对方手持凶器,他也毫不退缩。

那时我尚年幼,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知道——只要奇兄在,我就不怕。多年以后的现在我才明白,这种感觉,叫作“被呵护着长大”。

一个人若在童年曾被这样守护过,那份依靠,便会长进骨血里,一辈子也剥不掉。

赴日前,我们一起学英语、练书法、学朗诵、逮蟋蟀、练摔跤、在他早期工作的染化厂共进晚餐。后来我们又一起远走他乡,留学打工,并肩奔波;异国的街头、加油站的工作、公民馆的授课、合办展览的忙碌身影……许多艰难日子,都是两个人吃睡在同一屋檐下,互相照应着走过来的。

我们不是简单的兄弟,更像同路的战友。世界再大,回头总能看到彼此还在身边。再后来,我才发现,我们连性格都那样相似——太重情义,太容易相信人,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算计他人。

这种近乎笨拙的单纯,让我们屡屡受骗,却始终学不会变冷。或许正因为如此,我在他身上看到的,其实从来不只是兄长,而是——另一个自己。

所以他一走,仿佛连自己的半条影子也被带走了。更何况,生前我们之间还留有太多太大的误解和遗憾,许多话没说开,许多心意没来得及讲明。

人世间最难放下的,从来不是圆满,恰恰是那些“来不及”。想到这里,我终于懂了。

我之所以如此思念奇兄,并非因为他是聪明奇才而坚定勇敢的篆刻书法家,多么成功、多么有名。而是因为——在我最弱小的时候,他给过我最结实的依靠;在我最孤单的时候,他陪我走过最漫长的路。

这样的人,一生或许只有一个。失去他,便等于失去半个自己,也失去了一整个时代的光。

难怪直到今天,我仍固执地愿意相信:“奇兄没走。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的性格里,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我的余生里”!

“或以鱼排忧,或戏鱼为乐”——作为艺术家的奇兄的多才多艺,还表现在善养观赏小鱼。他打破而革新了传统养鱼法;春夏秋冬,从来不更换水,仅定期不定期地加水,更是从不使用电动喷气水泵。他说“创新养鱼、鱼中有乐・艺在其中、悠然自得而奇中意趣横生也”!

就在梦到奇兄归来后的某一夜,我时常想念的奇兄啊,又托梦给我,使我们兄弟俩能久别重逢,又长时间地在一起。梦中奇兄让我吃的那块冰激凌和精心泡的好茶,好有意味,不仅是醒来的次日,就是落笔的当下,仍然是记忆犹新、回味无穷!奇兄说“很孤独……希望你可以,试着效仿我开发的新型自然养鱼术, 我来教你……”梦里的我,伤感且悲凉不已!万般感谢哥哥,近来接连多次“设法”与我相会!能与奇兄在梦中经常欢聚,使愚弟深感欣慰和幸运!

最终,我哥哥黄教奇的骨灰,因故及其擅长造型艺术并屡屡斩获大奖的爱子及位居国际大公司高管的女儿的意愿和努力,于不久前被葬在静冈名胜日本平的山上。墓碑较具特色,刻有奇兄去世前写的书法“万般随缘”和印章;墓碑的后方, 正好清晰地对准象征日本的富士山。这样难得的位置,据说是“可遇不可求”,好像是天意专为奇兄留着的。

生命结局葬在日本而未能叶落归根,这虽有违我哥哥生前事先的本愿,似有遗憾,却也可说是他万般中的“无奈缘定”使然。悲喜无常的人生,往往就是这样,任何人,不管是谁, 即使拼搏奋斗辉煌或窝囊一辈子,总是:“活着,自己说了算;死后,别人说了算”。无论再伟大或平凡的人,都是如此。为之,愚弟随缘遂愿擅自写下“奇兄墓志铭”,聊表对奇兄一生的感触: 

仰望富士,魂萦黄河。

汗洒扶桑,勇闯天地。

篆海泛舟,随缘苦旅。

梦系艺苑,笑傲人生!

自懂事后工作以来,一生中主要有过三次巨大“刻骨铭心”而超常奇特难忍的身心打击。其中,第三次也是触动最深的一次,即兄长突然离世,让我措手不及而至今依然不能释怀。这,也足以说明了奇兄在我生命中自然所据的份量与重要。

这份兄弟真情,实在是刻骨铭心而魂牵梦萦,真是难舍难分,何以忘怀啊!是的,奇兄是我记忆长河中永远不可磨灭而难能忘却者,余生中要我淡化或忘记兄长,恐怕老天永远不会答应的,除非笔者消失人间……

上述魂心悲文,意在奇兄落土之后,写实咏怀。鄙视形式、厌烦烧香磕头而历来崇尚胸中有佛即可的我,坚持“心存善念便有佛、心生善行便是佛”的信念。我将择时,独自前往墓地探望并现场配乐朗诵本文以及奇兄平生最喜欢并因此朗诵过的文学家鄂华的代表作《幽灵岛》选段。届时,与久违的兄长细细谈心,祈望他能高兴满意地欣赏而如愿地倾听愚弟这份用心准备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