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着王一敏的小說集《暧昧的事实》,感觉书名本身就带着一种张力:“事实”理应坚硬、清晰、可以核对,“暧昧”却意味着边界模糊、动机难辨、真相总隔着一层雾。王一敏把这两个看似相反的词并置起来,恰好说出了这部作品集最重要的文学气质:她写的是发生过的人与事,却并不急于替生活下结论;她相信事实,又知道事实并不能自动等于真相。一个人为什么这样选择,一桩往事究竟还有多少没有说出的部分,作者始终保留着疑问。
全书十五篇,从上海、东北边地到日本名古屋、横滨,从下乡知青时代一直写到老年。故事题材看似分散:药房、病房、婚姻、旧友、北极村落、木场、大学、移民生活,都进入叙事。但这些篇章始终围绕几个核心问题旋转:人怎样活下来,怎样被时代推着走,又怎样理解自己的命运。
同名篇《暧昧的事实》无疑是全书的一把钥匙。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日本经济泡沫破裂之后名古屋的一家医院,一名来自中国北方的女患者,卷入她死亡以后关于巨额人寿保险的疑团。新闻报道提供一些“事实”,医院记录提供一些“事实”,个人接触又提供另一些“事实”,可是这些事实拼在一起,仍然不能组成唯一答案。没有遗书,没有日记,只有观察和假设,一切不得而知。这里最可贵的恰恰是“不知道”。许多作者喜欢把模糊的生活整理成清楚的因果链,作者却承认现实常常拒绝解释。文学因此不是宣布真相,而是在证据、记忆与猜测之间保持诚实。
这种对“不可完全知”的敏感,也贯穿《临死的风景》和《百年》。死亡在书中并不抽象,它有非常具体的身体细节:透析机、病床、呼吸机、棉球、鼻饲管,甚至嘴唇如何被人合上。作品对医疗环境和死亡现场的书写十分熟悉,因此少了一层浪漫化,多了一种近距离凝视。《百年》尤其沉重,令人联想丰富,似有些欲说还休的意味值得深思。当记忆、尊严、自由一点点退场,结尾那句“我们,到底算是什么东西”,是从病床边逼出来的疑问。
另外,与日本经验相对照的,是全书中极有分量的“北极”记忆。《伉俪事记》、《北极梦》、《老岛》、《屯东的高岗子》、《北极风情录》等,把作者下乡时代在黑龙江最北方生活的经验重新召回。作者明确说,那里不是童话世界,而是普通人谋生的普通地方。严寒、洪水、木场、黑龙江、屯落、农活、火炕、风雪和漫长黑夜,共同构成异样的生存质地,充滿历史感。尤其可贵的是,她并不把艰苦岁月滤成金色怀旧。环境有壮美,也有粗粝;人有善意,也有局促、偏见和算计。正因为不粉饰,那片北方土地才真正具有体温。
此外,书里的主角,全部是大时代下的小人物。《妹儿》、《人生非花》、《第三位富翁太太》《宝货》《等待》等篇中的女性們,以及《流动》中的知识分子,都处在日常生活的缝隙里。他们会爱错人,会受穷,会虚荣,会忍耐,会在迁徙和婚姻中改变自己。作者真正感兴趣的并非道德裁判,而是一个人在环境压力下如何作出选择。所谓“暧昧”,在这里不是含混,而是想让人们思考,是什么原因把人一点一点地压扁成好人坏人。
王一敏的文字总体上朴素,甚至有意保留一种旧式叙事的直白。她喜欢从一个动作、一句方言、一件器物写起,让场景慢慢长出来。北方篇章里的火炕、燕麦、大豆、木门,医院篇章里的血液透析装置和病床,海外生活中的便利店、医院走廊、港口,都不是装饰,而是记忆的坐标。这种写法最有力量的时候,作者几乎隐身,只让细节说话。
当然,这本书并非处处均匀。有些篇章叙事紧实,有些更接近长篇回忆录的切片;个别地方作者忍不住站出来解释人物、概括人生,削弱了细节本来已经形成的力量。不同年代形成的写作习惯并置,也使全书在语言和结构上保留明显差异。
王一敏出生于上海,少年时期有北方生活经验,后来赴日留学,长期从事职业指导与职业生涯研究,晚年重新回到文学。因此,《暧昧的事实》既有知识分子的反思,也有普通生活的底色;既有中国社会变迁的痕迹,也有长期旅居日本者对异文化的近距离观察。
“事实”之所以暧昧,不是因为事实不重要,恰恰是因为人生比事实更复杂。王一敏这本书真正动人的地方,也許正是作者逼近了那些永远无法彻底说清的人和事。说不清,并不等于不真实;有时,承认暧昧,反而是对真实最大的尊重。(作者系《日本华侨报》总编辑、北京大学历史系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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