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座屏后,金鱼世界
银屏十二景之序言

本来只是一次周末的公务聚餐。9月5日,周六。中午约在日本桥三越2楼的西餐厅,2点结束。想着时间还早,便邀请同事一起去楼上看看隈研吾老师参与创作的金鱼展。到了一打听才知道,东京竟有两个三越。于是临时再奔向银座。穿过京桥,偶遇步行者天国,下午3点,才悠悠闲闲逛到银座三越。9楼购票,8楼入场。门帘在身后轻轻合上的那一刻,银座的声音一下子飘远了。

在最热烈的季节,看见最无声的风景。

五感很奇妙。光线暗下来,水光浮起来,金鱼从幽处游来。色彩、光影、淡淡的香气,也随着脚步,一点一点进入身体。刚才还在百货大楼熙熙攘攘的日常里,转身便穿越到了另一个空间。站在东京的高处,却在享受一个水平面下的清凉世界。窗外,是银座。橱窗、街道、人流、阳光,依旧是东京明亮而忙碌的景象。窗内,却是一汪深潭般的风景。水缓缓流动着,鱼缓缓游动着,光缓缓移动着,声音从不知哪里传来,又慢慢散开。9月的东京,夏意还没有完全退去。街上的阳光依然热烈,而银座屏后,金鱼世界却安静得近乎没有时间。

看着看着,江户浮了出来。奇怪的是,随江户而来的,还有一种想家的熟悉感。目光便不再只追着鱼。追水,追光,水光落在哪里,眼睛便跟到哪里。一尾鱼游过,原本静止的空间忽然有了方向;靠近一点,颜色变了;退后一步,纹样又换了。原来,看鱼也可以是一件关于空间文化的事情。脚步在哪里停下来,身体便在哪里与作品相遇。明明身在东京,却有几次觉得眼前很“南京”。圆、水、鱼、花、屏风、金色、红色、纹样……说不清究竟是哪一样触动了记忆。竟有一种久违的亲切。

身体往往比语言更早认出故乡。

五感很真实。那感觉不像某一件作品来自“中国”,更像无数条水脉,在眼前悄悄汇合。江户当然有自己的历史,也形成了独特的日本审美。可是水、鱼、花、园林、器物、纹样,以及人与空间之间的许多审美经验,在漫长的东亚文化交流中,本就曾彼此照见、彼此影响。所以,站在金鱼面前,看到的似乎不只是东京,也不只是江户。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思乡情绪。

走着走着,2007年也浮出来了。这一年,艺术水族馆从六本木的“天空水族馆”启程。2008年、2009年持续展开;2010年来到京都;2011年,“江户·金鱼之凉”出现。一尾金鱼,就这样一路游来。从2007游到2026,游了二十载。而二十年之前,还游过更长的一段时间。1603年,江户幕府建立。后来,江户成为东京。城市换了名字,江户却没有真正离开。它还在庭园里,在石灯笼里,在浮世绘里,在花魁和夏日风物里,也在那些闪着光的传统工艺里。当然,也在金鱼里。

游着游着,眼前慢慢叠起三层时间:今天的银座,是眼前的一层。艺术水族馆自2007年以来走过的二十载,藏在水下。江户四百多年的时间,则在更深的地方慢慢浮沉。三条时间轴,在一片水光里交汇。最后,又轻轻落到一尾金鱼身上。原来,观看并不是站在时空之外。作品也不只是摆在那里给人欣赏。它还发生在人与鱼之间,人与水之间,人与光、声音、气味和五感之间。身体走进去,观看才真正开始。

今年的主题:“夏日艺术水族馆2026——与金鱼共游日本之夏”。

从入口进去,一景一景展开。手毬、石庭、金鱼品评、花魁、参道、石灯笼、屏风、瀑布、猪目、回廊、江户切子、金鱼收藏、花舞、超花魁……一景接着一景,像屏风上的题签。而《银屏十二景》并不打算照录展览目录,只取十二个属于我自己的观看停留。不急着替作品分出高下,也不急着告诉谁最好看。只是边走边看。看水怎样映住光。看光怎样改变鱼。看声音怎样改变脚步。看香气怎样落进记忆。也看看,传统怎样在今天的银座重新获得自己的位置。

 

十二景,十二次停留。

一景一鱼。一鱼一世界。

 

银座门外,还是东京。

屏后,是水。水里,是金鱼。

 

金鱼背后,是江户。

江户之外,是岁月。

 

而第一景,已经在眼前。

从一轮圆圆的手鞠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