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买了葱，一把翠生生

京都之地种的菜叫“京野菜”。因为是古都，凡事都讲究传统，其中一些品种被行会指定为名牌，例如贺茂茄子、圣护院萝卜、九条葱、万愿寺辣椒。九条葱在江户年间因产地得名，据说一千多年前从中国传入。这种葱属于叶葱（はねぎ），大概就是我们说的小葱，白短而叶长，切碎了点缀菜肴，绿葱葱。关西广为种植，而关东的葱，葱白比较长，叫根深（ねぶか），当然也来自中国。

葱在俳句中是冬的季语。江户时代的俳人芜村咏葱：“葱買て枯木の中を帰りけり”（归途买了葱，枯木萧疏下夕阳，一把翠生生）。作于京都，买的应该是叶葱。手里拎一把葱，走在枯木林中，夕阳斜照，葱翠忽隐忽现。如果买葱的人就是芜村本人，那么他写的是心情，急急回家做什么美味；如果是别人，那就是他在看风景，而且像一段电影。芥川龙之介评价这首俳句是俳句的近代之始。拙译从明代唐寅的七绝《枯木图》偷来一句“枯木萧疏下夕阳”，用在这里恰到好处，自以为得计。

被誉为日本近代诗之父的萩原朔太郎说：“这首俳句表达的一种诗情强调了这种人间生活的‘侘’（闲寂），使人生悲哀而寂寞，同时又依恋并热爱。芭蕉俳句也有‘侘’，但芜村所诗化的东西更是在人间生活中直接实感的侘，尤其像这首俳句，是他的代表性名作。”但是看芭蕉的俳句，其“侘”也有从人间生活中切实感受的：

“葱白く洗ひたてたるさむさ哉”（根深直若竿，井水淘洗白更白，倍觉晚来寒）。芭蕉在近畿住了三年，四十八岁那年返回江户，途经美浓国（岐阜县南部）时作此俳，是他的名作之一。芭蕉爱写白色，葱也着眼于葱白。当然是根深，据《和汉三才图会》，美浓葱的葱白有一尺多长。唐代祖咏有诗云“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而芭蕉以通感的手法，用视觉的白表现体感的冷，似乎更妙些。芭蕉俳句中常见诸感相通，最多的是视觉与听觉的通感。

芜村又咏葱：“易水にねぶか流るる寒かな”（萧萧兮易水，顺流漂去几根葱，也是那般寒）。易水，不消说，指“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易水。有人在河边洗葱，漂过来一根或几根，被芜村想到荆轲，这大葱也像他那样一去不复还，而易水长流。唐代骆宾王《易水送别》：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芜村所吟有一点这个意思，但无关乎时局或际遇。将眼前的现实素材搭配中国古典是俳谐的机智，大葱消解了悲壮，历史归于一笑。

萩原朔太郎又说：“芜村拿来中国的故事或汉语，以自己的诗技巧，与原意毫无关系地运用。一般来说，诗或俳句的目的在于用叙述某种自然风物情景（对象）来咏叹作者主观的人生观（侘、诗情）。仅仅观照对象，客观描写，并不会成为诗。就是说，只有在心中有‘诗’的真诗人客观地描绘对象时，才能创作出俳句或和歌。因此，所有纯粹的诗本质上都属于‘抒情诗’。”

芭蕉也写绿：“今朝の雪根深を薗の枝折哉”（今朝雪一层，菜圃茫茫路何在，葱尖亮绿灯）。枝折（しおり）：折树枝做返回的路标；转而写作“栞”，是书签、指南的意思。和歌常咏雪地插折枝，本来很高雅，芭蕉却将其换成日常生活的大葱，俗不可耐，便俳趣盎然，可我们觉不出来。用现代的交通信号灯让芭蕉穿越一下，或能逗读者一乐。雪地一片白，小荷才露尖尖角似的，露出绿色的葱尖儿。

俳人永田耕衣九十五岁遭遇阪神大地震，正好上厕所，被封闭在狭小的空间里。耐心地敲击，甚至敲出了节奏，被邻人发觉，把他从厕所窗户救出。安然无恙，而家属都受了重伤。他有一首名作：“夢の世に葱を作りて寂しさよ”（幻梦世界里，顺着垄沟种大葱，这般寥寂哟）。人在虚无缥缈的梦境还忙着种大葱，真是够寂寞。或许孤独与寂寞是人的本质，在哪个世界都无法摆脱。生前给自己起了死后用的戒名“田荷轩耕衣梦葱居士”，可见这首咏葱是他的代表作，收在俳句集《驴鸣集》里。他种的是什么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