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历史原来也是欲望史
——蒋读日本文库本系列之六十七

我年轻的时候读历史，最佩服的一类人，是历史书里那些仿佛没有任何缺点的人。忠臣永远忠诚；名将永远英勇；贤相永远清廉；圣君永远英明。他们像一尊尊摆放在历史陈列柜里的塑像，穿着整齐的衣冠，站在聚光灯下，接受后人的敬仰。

后来，读书越来越多，我渐渐发现，真实历史中的人并不是这样。他们也会害怕，会犹豫，会嫉妒，会贪恋权力，也会沉迷美色。不要忘记，他们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历史人物。

正因为如此，当我看到风早惠介的《好色日本史——男与女六种欲望绘卷》（日本文艺社出版，1993年1月第一版）时，最初的好奇并不在“好色”二字，而是急于想看这位作者究竟是准备怎样拆掉那些历史人物脸上的面具。

翻开序言，我立刻被一句话吸引住了。风早惠介引用井原西鹤的观点说：“好色是人类作为人类唯一必要的条件。”

当然，这是一种带有文学夸张色彩的表达。但它传递出来的意思十分明确：欲望并不是什么历史的边角料，相反，它本来就是人性的一部分。

因此，这本书并没有站在道德审判者的位置上，带着嘲笑的态度对历史人物指指点点，而是试图通过他们的情感、恋爱和欲望，重新理解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

从目录的编排便能看出作者的野心。这里既有宫廷人物，也有将军权臣；既有大盗石川五右卫门，也有被称为“江户名奉行”的大冈忠相；既有贵族，也有商人；既有男性，也有女性。这些人原本属于完全不同的世界，却因为一个共同的话题被放在一起——欲望。

我让自己的思绪放飞追问：为什么许多历史人物一旦进入教科书，就会失去人味呢？原因或许很简单，历史书喜欢讲结果，而人生往往由过程构成。

对于日本历史，我们知道德川纲吉推行过什么政策，却未必知道他的情感世界；我们知道大冈忠相如何断案，却未必知道他的私人生活；我们知道石川五右卫门是传奇大盗，却很少有人关心他的爱恨情仇。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逐渐变成了几个固定标签。

风早惠介想做的，恰恰是反过来。他希望让读者重新看到标签背后的人。这种写法其实很有意思。因为真正推动历史前进的，未必总是宏大的理念。很多时候，决定一个人命运的，恰恰是最普通的人性。

有人为了爱情改变人生轨迹；有人为了美色铤而走险；有人为了情欲失去权力；也有人因为一段感情而做出影响历史的决定。这些故事未必能够写进政治史，却真实存在于历史之中。

从这个意义上说，《好色日本史》并不是一本猎奇读物。它更像一本从人性角度观察历史人物的随笔集。风早惠介借助一个看似敏感的话题，把那些已经被神化、脸谱化的人物重新拉回人间。

写到这里，我又想到一个社会文化现象。这些年，无论中国还是日本，历史题材作品越来越强调人物的复杂性。人们已经不满足于非黑即白的叙述。英雄可以有软弱的时候；贤臣可以有私心；名将可以有恐惧；美人也未必只是花瓶。因为只有这样的人物，才是真实的人。

或许，这也是此书最值得一读的地方。它告诉我们，历史从来不只是战争、改革、政变和制度。历史也是欲望、情感和人性的集合。当我们把历史人物重新看作普通人时，历史反而变得更加生动。那些原本冰冷的名字，也重新有了温度。

读完这本书后，撞我心扉的感受并不是“原来他们如此好色”，而是另外一句话：原来历史书里的那些人，真的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