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问日本文化里最顽强的形象是什么?我估计很多人会说到武士、樱花、茶道,或者富士山。
但是,读完二松学舍大学教授小山聪子的《鬼与日本人的历史》(筑摩书房出版,2023年3月第一版)后,我觉得真正贯穿日本历史的,也许是另外一个角色——鬼。
在日本,鬼好像是无处不在的。从古代传说到中世纪绘卷,从江户时代的怪谈到今天的动漫游戏,鬼始终活跃在日本人的想象世界里。奇怪的是,看起来日本人一边害怕鬼,一边又不断地制造新的鬼。鬼似乎从未远逝消失过,只是在不断地变换面孔靠近日本人。
这本书最抓人眼球的地方,在于作者并不把是鬼当成民间故事来讲,而是把鬼当成一面镜子,通过鬼去观察日本社会的变化。
在前言中,小山聪子提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今天许多日本孩子都玩过“鬼来电”之类的游戏,手机里的赤鬼形象仍然能够让幼童产生恐惧。为什么一个古老的形象能够穿越千年而不消失?作者认为,因为鬼承载的从来不是鬼本身,而是人们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古代日本最早的鬼,往往与疾病、死亡和外来威胁联系在一起。书中引用《日本灵异记》等古代文献指出,中世纪以前的日本人常把疫病理解为鬼作祟。来自海外的灾难、无法解释的死亡以及社会动荡,都可能被归因于鬼。鬼不仅吃人,还会带来疾病和不幸。
有趣的是,这些鬼并不完全是日本本土创造的。作者特别指出,日本鬼文化深受中国和朝鲜半岛文化影响。中国佛教中的罗刹、夜叉、饿鬼等观念传入日本后,被日本人重新加工和改造。换句话说,日本接受了“外鬼”,却逐渐把它们变成了自己的“内鬼”。
这一过程其实很像日本文化的发展方式。它并不是简单照搬,而是在吸收之后重新创造。因此,日本的鬼既有中国文化的影子,又带着浓厚的本土色彩。
到了中世纪以后,鬼开始发生变化。作者在第二章讨论“鬼岛”的形成时指出,鬼不再只是自然灾害和疾病的象征,而逐渐成为“异类”的代名词。那些生活在边缘地区的人、被主流社会排斥的人,甚至外国人,都可能被赋予鬼的形象。
于是,鬼开始承担一种社会功能。它帮助人们划分“我们”和“他们”,成为一种划分的标志。把陌生人变成鬼,把敌人变成鬼,把无法理解的人变成鬼。可以说,这种机制并不陌生。因为直到今天,人类社会仍然经常这样运作。
本书最有现实意味的部分,是第四章。作者把目光转向近代和现代社会,讨论“妖怪化的鬼”。她提出一个令人警醒的观点:鬼并没有消失,而是进入了新的领域。
媒体制造的恐慌;对特定群体的偏见;对女性的污名化;对外国人的敌视;甚至侵略和迫害行为背后的舆论动员。这些现象虽然不再以“鬼”的面目出现,却仍然沿袭着“造鬼”的逻辑。当一个群体被描述得面目模糊、危险异常的时候,他们实际上已经被“鬼化”了。
读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了作者真正想讨论的问题。她并不是在研究鬼,她是在研究日本人如何看待恐惧。古代的人害怕疾病,于是创造鬼;中世纪的人害怕异族,于是创造鬼;近代的人害怕社会变动,于是创造鬼;而现代社会的人,同样会因为焦虑与不安而不断创造新的鬼。
鬼的历史,其实是一部令人心悸恐惧的历史;也是一部打开脑洞想象的历史;更是一部深厚的社会心理的历史。所以,作者小山聪子在书末提出的问题并不是“鬼是否存在”。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从古代到现代,日本人始终需要鬼?
也许,答案并不复杂。因为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恐惧。而鬼,不过是给心灵恐惧穿上的一件值得玩味的外衣而已。
其实,我们研究一个民族,不仅要看它崇拜什么,更重要的是要看它害怕什么。
至于当年日本走上对外侵略的道路,因而被称为“日本鬼子”,许多人为此还沾沾自喜呢。对此,我只想充满愤怒地说两个字: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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