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酒浊白且解忧,米饭黑不溜秋

在我等普通人的印象里,诗人好酒,甚而以为他们喝了酒才吟诗,才吟得出好诗。典型是李白。芭蕉也好酒,吟了多首饮酒的俳句。似乎日本人喝酒就是喝酒,没有那么多说道,例如芭蕉素所倾慕的杜甫就要说“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芭蕉吟道:“酒のめばいとど寐られね夜の雪”(地偏人不眠,邀月更尽一杯酒,夜来雪连绵)。序曰“深川雪夜”,从江户的繁华市区迁居郊外的僻地深川,便像是隐居,但自酌几杯更难以入睡,孤独唯自知。

又吟道:“花にうき世我酒白く食黒し”(花海浮尘世,我酒浊白且解忧,米饭黑不溜秋)。诗序引用白居易的诗句:“忧方知酒圣,贫始觉钱神”。不是反其意而用之,而是体认了白居易的生活哲学。酒白:未过滤的浊酒;食黒:未精磨的糙米。酒白与食黑相对,用的是汉诗的修辞手法。“うき世”的“うき”若写作汉字,可以是“浮”,也可以是“忧”。江户时代以前,基于佛教厌世观,多苦多难的现实世界被称作“忧世”,予以否定。到了江户时代的太平世界一变为肯定现世,在世事无常中追求享乐,用谐音把“忧世”改为“浮世”。以井原西鹤的《好色一代男》为滥觞的“浮世草子”(通俗小说)流行,浮世这个说法随之普及。利用假名的暧昧,兼得“浮”与“忧”,一语双关。上五(第一句)用了六个假名(音节),则属于破格。

“呑あけて花生にせん二升樽”(招饮远来朋,倾尽樽中二升酒,好做插花瓶)。上一首哭穷,有朋自远方来,怎么招待呢?他曾给一家麴店写条子:从乡下来了两三个和尚,时值寒冬,想煮热汤面招待,可我现在没有钱。能给我一些麦面和二升酒吗?下酒菜只要有纳豆就行。日本酒容量单位一升相当于一点八升。宋人萧泰来有诗:“可是近来疎酒盏,酒瓶今已作花瓶”,芭蕉未必见过这首诗。来来来,大家把酒喝光,空樽可以当花瓶,写出了待客的热情。而且联想到插花,也写出现场的春天景色。

“草の戸や日暮れてくれし菊の酒”(蓬门常关兮,已是黄昏叩者谁,一樽菊花酒)。平安时代就有了重阳节饮菊花酒的习俗,祝祷长寿,但孤旅之人,与世事无关。孰料到了黄昏时分,弟子乙州送来一樽菊花酒。喜悦之余,可能也更觉得寂寞。这首俳句隐含了陶渊明的故事:江州刺史王弘欲造访,陶渊明却不以此为荣,拒不见面。九月九日,家里无酒,陶渊明摘了一把菊花,枯坐籬下。望见白衣至,乃王弘送酒也。久旱逢甘霖,当即就酌,醉而后归。据说历史上陶渊明第一个为重阳题诗。喝酒若想起杜甫的“重阳独酌杯中酒,抱病起登江上台”,未免令人丧气,莫不如想想陶渊明的超然——“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

大概芭蕉也常醉:“酔うてまた寝るこの橋の上”(朦胧醉眼寻归路,又是这座桥上眠)。这不是发句(俳句),而是平句。连句由十七音(五七五)的长句和十四音(七七)的短句交互接续而成。起头的长句叫发句,唱和发句的短句叫胁句,承接胁句的长句叫第三,之后都叫作平句,收尾的短句叫举句。从发句到举句叫一卷,长短不一,联吟三十六句成一卷叫歌仙,是芭蕉时代主流的连句形式。

芜村也写酒,别具眼光:“酒十駄ゆりもて行や夏こだち”(驮酒十匹马,摇摇晃晃香若闻,穿过林中夏)。江户时代清酒之乡在伊丹(兵库县伊丹市)、池田(大阪府池田市)等地,一匹马驮两个装四斗酒的樽,运往京都、大阪。远至江户用船运。

最觉得喜欢的是一茶的“名月や石の上なる茶わん酒”(一轮明月啊,照我石上大陶碗,痛饮比泻光)。通常喝酒用小酒盃(叫猪口),而一茶用茶碗(饭碗),颇有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痛快。

人类之于酒,喝了几千年,也纠结几千年,摇摆于喝与不喝之间。而今网络上更多广长舌,以科学的名义,愈发使人不知所措。魏武帝的“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也罢,辛弃疾的“麾之即去招则须来”也罢,酒与诗都不在远方,最是我们力所能及的。喝自己的酒,写自己的诗,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