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的松朦胧和芜村的海朦胧

日本有三大浮世绘师,他们是美人画的喜多川歌麻吕、名优画的东洲斋写乐、风景画的葛饰北斋。2025年上野森林美术馆举办“五大浮世绘师展”,又加上名胜画的歌川广重和英雄画的歌川国芳。几乎与北斋的《富岳三十六景》同时,广重绘制了组画《东海道五十三次》,接着1834年又制作《近江八景》,先后画了二十八套之多,其中最有名的是构图与用色非同寻常的《唐崎夜雨》。近江指近江国,即今滋贺县。唐崎在滋贺县首府大津市西北,辛与唐同音,江户年间写作辛崎。此地有一座唐崎神社,传说创建于697年;当时在位的持统天皇是日本历史上第三位女皇,也是首个让位后称呼太上天皇的。境内有一株松树,不知活了多少岁,被当作神树。广重所画是1592年种植的,算作第二代,到他笔下已活了二百多年,画上可见一根根支撑的木棍。现在游客观赏的松树是1887年种植的第三代,早不是广重画的了。他将松树作为夜雨的主体,雨是一条条黑线构成的雨幕,松是一大片黑色轮廓,做富士山状,只有树后的湖水和树下的护堤是蓝色。整幅画给人的印象是朦胧。

这是芭蕉吟咏过的朦胧:“辛崎の松は花より朧にて”(月笼平湖水,遥看辛崎一老松,比花更朦胧)。自12世纪说花就是指樱花,当然不是如今遍布列岛的染井吉野樱,而是野生的山樱。芭蕉曾自道:没有那么多说法,我只是觉得松树的朦胧比樱花更感人而已。芭蕉和广重眺望的是同一株松树,同样是越过琵琶湖平视。想来樱花朦胧一团白,而松树的朦胧就该像广重画的那样黑黢黢。春季水气重,万物都显得温润,这种现象白天叫“霞”,夜晚叫“朦”,是春季的季语,表现朦胧美,也就是烟笼寒水月笼沙的景象。

八十年后芜村也吟咏朦胧:“辛崎の朧いくつぞ与謝の海”(辛崎的朦胧,这里该有多少哟,与谢海的松)。与谢海,指现在的宫津湾。这片海中有一条沙洲,叫天桥立,像一道长堤,把海分隔成宫津湾和阿苏海,只有狭窄的水道相通。天桥立是日本三景之一,另二景是宫城县的松岛和广岛县的严岛。登上南端对岸的文珠山,弯腰撅腚,从胯下眺望沙洲,好似悬浮在天空,大概天桥立之名就这么来的。天桥立长约三点六公里,窄处二十米,宽处一百七十米,生长着六、七千株黑松。松林当中有路,从这头到那头要走个把小时。

与谢海的与谢让人联想芜村的全称与谢芜村。当地有与谢村,或说那里是他母亲的故乡,或说妻是与谢人。芜村在宫津住过三年多,吟诗作画,画技臻至一流。回京都后取姓与谢,也按照当时文人的习惯,单署一个谢字。寄宿在俳友竹溪的见性寺,天桥立近在眼前。真照寺的鹭十、无缘寺的两巴也成为俳友。临别在真照寺画一条幅《天桥立图》,大部分是画赞,只在底下一笔刷出沙洲,错落地点出一排浓墨的树干,再用淡墨染出一团团叶簇。赞辞中将自己和素所仰慕的前辈彭城百川比较。百川是日本文人画先驱之一,第一个按正规的中国南宗画样式画山水,而芜村与池大雅使日本文人画大成。芜村学百川的草画,发展为减笔有趣的俳画。他写道:百川以明代画风为圭臬,而他不拘于流派,全盘学习中国画。二人好俳谐,百川出自芭蕉弟子支考门下,芜村出自芭蕉弟子其角门下,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但都以画道为主,无意扬名于俳坛。芜村1751年从关东来京都,百川殁于翌年,不知缘悭一面否。

见性寺境内立有芜村的句碑,镌刻“短夜や六里の松に更け足らず”(夏夜真短呀,惜别依依六里长,松间透曦光)。天桥立松林长六里,这是白发三千丈的夸张,因为一日里约等于四公里,那可就二十多公里了。但也有一说,那时候六百五十四米为一日里,大体上属实。以前曾下榻天桥立北端的山上旅馆,月下俯瞰,海面黑黝黝,天桥立隐现青松白砂,宛如一条龙,游进朦胧乃至暗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