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改变日本的“破天荒”企业家
——蒋读日本文库本系列之四十九

即使在今天，提及日本企业家，许多人首先想到的仍然是严谨、勤奋、节俭和敬业那几个概念性词汇。

在不少人的印象里，当年日本企业家的成功，似乎都有着十分相似的轨迹：白手起家，苦心经营，最终建立起庞大的企业王国。他们像精密机器一样运转，靠纪律、管理和耐心获得成功。

近日读内桥克人《破天荒企业人列传》（新潮社出版，1983年4月第一版），看到了日本近代企业史——也就是明治、大正年间的一群人。

他们不那么循规蹈矩。甚至可以说，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带着某种疯狂。有人通过宴会搜集商业情报，最终成为造船业巨头；有人从铁匠铺起家建立财阀；有人利用废弃资源打造出庞大的水泥产业；有人一生娶妻纳妾二十余人；还有人把自己毕生经营的金矿当作最终归宿，死后长眠其中。

这些人物如果放在今天，恐怕都算是上得了“热搜”的新闻人物。而作者选择他们，并不是因为他们赚的钱最多，而是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破天荒”。

所谓的“破天荒”，并非简单地离经叛道，而是敢于打破时代常识，走别人不敢走的路。我从书籍的内容里就感受到这种气息。

“从铁匠铺崛起的大财阀”、“利用废料建城的水泥王”、“卖啤酒赚得第一桶金的人”、“把九州金山当作自己墓地的黄金大王”……这些标题本身就像一部日本近代创业传奇。

但真正吸引我的，并不是这些传奇故事本身，而是作者观察这些人物的角度。

在序言中，作者提出了一个颇有意思的问题：日本人究竟会不会花钱？作者认为，日本人往往把赚钱看得很重要，却未必同样重视财富的使用方式。

对于许多人来说，财富积累本身就是目标。至于财富最终应该流向哪里、产生什么社会价值，反而思考得不够。因此，他希望通过这些传奇企业家的故事，观察另一种财富观。

书中的许多人并不是守财奴。相反，他们常常把赚来的钱再次投入社会。有的人投资建设城市；有的人投资发展工业；有的人投资兴办教育；有的人投资资助文化事业；有的人把毕生财富重新投入国家建设。

他们当然也有各种各样的缺点。贪财、好色、虚荣、好赌、喜欢冒险，这些特点在书中都毫不避讳地叙述出来。作者并没有把他们塑造成道德楷模。恰恰相反，他努力保留这些人物身上的复杂性。因为正是这些优点与缺点交织在一起，才构成了真实的企业家形象。

读到这里，我不由得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日本人如此热衷于书写这些人物？原因或许就在于，日本近代化本身就是由无数“破天荒”的人物推动完成的。

1868年明治维新以后，日本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现代世界。铁路、电力、银行、钢铁、航运、新闻、贸易，一切都需要从零开始。在这种时代背景下，仅仅循规蹈矩是不够的。

许多产业的开创者，本身就带有某种冒险家气质。他们并不知道未来一定成功，却愿意赌上全部身家去尝试。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既是企业家，也是时代的探路人。

书中描写的十八位人物，跨越明治、大正和昭和三个时代。看似写的是个人奋斗史，实际上勾勒出的却是日本近代经济成长的轨迹。更有意思的是，作者并没有把他们写成“成功学”教材。

如今书店里的企业家传记，大多喜欢总结经验、提炼规律、归纳方法。而这本书恰恰相反。作者更关心的是人的欲望、性格与选择。为什么有人在发财之后热衷公益？为什么有人拥有巨额财富仍然不断冒险？为什么有人在成功后选择挥霍？为什么有人把全部精力投入一项事业直至生命终点？这些问题往往比财富本身更有意思。

因此，《破天荒企业人列传》表面上是一部企业家列传，实际上却是一部观察日本经济人的社会史。透过这些性格迥异的人物，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企业成长的故事，也看到日本社会如何从一个传统农业国家一步步走向现代工业国家。

他们实在是并不完美的，有的人甚至充满争议。但正是这些“不完美的人”，在某种意义上改变了日本。而这，也许正是作者写作此书的真正目的。他想告诉读者：推动历史前进的，从来不只是规规矩矩的人。有时候，那些敢于打破常规、挑战时代边界的“破天荒”人物，才最有可能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