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几年来#壮游中国#,我走遍了祖国33个省市自治区,今天,我终于进入这个系列的最后一站——青海省。
按照已经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地,都要先去当地的博物馆。因为我总觉得,山河可以告诉我的是它今天的模样;而博物馆则可以告诉我,它为什么会成为今天的模样。
不过,逛博物馆,我从来不贪多。一个省级博物馆,几千年的历史,成百上千件文物,如果从第一件看到最后一件,往往是眼睛看累了,双腿走酸了,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模糊。所以,我早早就给自己定下一个规矩:每到一馆,选择重点;每有所取,尽量看深。这次来到青海省博物馆,我选择的重点只有一个——茶马古道。

近年来在好友的影响下,多喝茶,读茶书,搜集茶史料,追寻茶在历史中的踪迹,已经成为我的一种生活乐趣。来到青海这样一个本身并不产茶、却与中国茶叶贸易有着千年关系的地方,我自然想知道:那些生长在四川、陕西、湖南等地的茶叶,当年究竟怎样越过千山万水,来到青藏高原?
走进展厅第五部分,“茶马古道”四个大字迎面而来。展板上的第一句话就让我眼前一亮:“延续千余年的茶马互市形成了著名的茶马古道。”原来,我今天要看的,不只是一条运茶的路,而是一条走了一千多年的路。
更让我感兴趣的是,展览把这条路说得十分具体。明代在洮州、河州、甘州、庄浪、西宁设有五个茶马司,作为贮存茶叶的重要节点。供应青海的茶叶,主要集中收贮于西宁茶马司,而这些茶叶主要来自四川、陕西和湖南。由此形成陕西至西宁、四川至西宁、湖南至西宁三条古道主线,再从茶马司伸出一条条支线、附线,通向各少数民族部落。
站在这张无形的路网前,我忽然觉得,茶叶是有脚的。四川的茶来了,陕西的茶来了,湖南的茶也来了。它们从温暖湿润的茶山出发,一路向西,一路向高处走,翻山,过河,穿越峡谷,进入河湟谷地,最后来到西宁。

今天的我,从上海飞到西宁,因为台风,因为航班延迟,已经觉得颇为折腾。可是,站在这里想一想几百年前的一包茶,顿时觉得自己的这点周折算不得什么。那时候没有飞机,没有铁路,更没有高速公路。一包茶要走到青海,靠的是人背,是马驮,是一程接着一程的脚力。
于是,那些平日里被我轻轻捏起、放进茶壶的茶叶,在这里突然变重了。里面有山,有水,有风雪,也有马蹄。
展览中的“党项茶马故道”,又把我的视线拉得更远。党项羌原来生活在青海东南部以及甘肃、四川相邻地区,以畜牧经济为主。唐代后期,党项拓跋部内迁,后来又迁往灵州。公元1038年,李元昊称帝,建立西夏。茶马贸易,也跟着党项人的迁徙一路延伸。
展板把路线写得很清楚:茶叶由西安西行,经凤县、成县等地,到达茶叶集散地武都;再从武都北出洮峨,或西出送部抵党项故地;由送部西南至今阿坝、班玛、达日至玛多河源地区;又可经岷县、宕昌、卓尼等地继续向西。那些今天看起来只是地图上的一个个地名,当它们被“茶”串起来以后,忽然有了流动的感觉。
我仿佛看见,一队驮马正从很远的地方走来。铃声断断续续。尘土在马蹄下扬起。马背上驮着的,就是茶。
再往前走,一枚明代“金牌信符”吸引了我。它并不大,却让我看了很久。

说明牌写得十分明确:这枚信符为明代茶易马的专用凭证。正面铸楷书“信符”二字,背面铸篆书“皇帝圣旨”四字,下方则是“合当差发,不信者死”八字。骑缝处还有“拾伍”字样,是当年下发给必里卫二十一面金牌中的一面。
看到“不信者死”四个字,我心里一震。茶,到了这里,已经不再只是茶。它进入了国家制度,进入了边疆治理,甚至进入了皇权。
一枚小小的金牌,把茶叶、马匹、朝廷、边地连接在了一起。我们今天说“茶马互市”,听上去颇有几分古意,甚至容易想象成山路上悠扬的驮铃。但是,这枚金牌提醒我,茶马贸易并不只有诗意。它背后还有严密的制度,还有权力的控制,有着“茶政”和“马政”。
旁边展出的一件明代文书,更让我停留良久。古老的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墨迹却依然清晰。我凑近去看,其中“以茶易马”四个字赫然入目。文书中还可以看到“番人马到”、“给茶”、“验中”等字样。这就不是后人的概括了。几百年前的人,真的在纸上写下了“以茶易马”。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历史并不遥远。我们今天使用的“茶马”二字,当年就是一匹匹真实的马、一包包真实的茶,就是一笔笔登记,一次次查验,一场场交易。
纸上的字是静止的,背后的世界却是喧闹的。有人牵马而来,有人验马,有人计价,有人发茶。茶包搬进搬出,马匹嘶鸣,人声杂沓。
一张纸,竟然让我听见了几百年前茶马互市的声音。

再看到“丹噶尔古城”,我对这条茶路又多了一层认识。丹噶尔,就是今天的湟源。它自古扼守唐蕃古道、丝绸南路咽喉。唐王朝与吐蕃曾经在日月山下设立青藏高原上第一个“茶马互市”的商衡之地。清代平定罗卜藏丹津叛乱后,将日月山互市地点移至丹噶尔。于是,这座城很快成为“汉土回民、远近番人及蒙古人往来交易之所”。
清代《丹噶尔厅志》记载:“青海、西藏番货云集,内地各省商客辐辏,每年进口货价至百二十万两之多。”我特别喜欢“云集”、“辐辏”这几个字。因为它把当年的热闹写出来了。
到了民国时期,丹噶尔贸易更加兴盛,竟然有了“环海商都”“小北京”的称号。
“小北京”!站在今天的青海,再看到这个称呼,我才真正明白,过去我们把高原想象得太寂寞了。其实,高原上也有繁华。而茶,就是繁华的一部分。
展柜里还有茶壶、茶罐等器物。与那些写满制度、道路、贸易的展板相比,它们显得安静许多。可是,我反而愿意在这些器物前多站一会儿。

因为走了那么远的茶,最后总要落到一个“喝”字上。从四川来,从陕西来,从湖南来,经过茶马司,经过驮队,经过商人,经过一座座城镇,最后被放进茶壶,倒进茶碗,送到一个人的嘴边。
到了这一刻,宏大的茶马古道才真正进入生活。我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我喜欢研究茶的原因。
突然觉得,今天这一趟博物馆没有白来。过去我喝茶,更多喝的是它的香。今天在青海,我却喝到了它的路。这条路,走了一千多年。
而我这个爱茶人,终于在#壮游中国#的最后一站,与它相遇了。(作者系《日本华侨报》总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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