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茶道，不止代表了一种文化
——蒋读日本文库本系列之四十三

说起日本茶文化，我们许多中国读者脑海里首先浮现出来的，往往是榻榻米上的那面积狭小的茶室、身着和服的茶人、缓慢而庄重的点茶动作，以及“茶圣”千利休留下的“和敬清寂”。仿佛日本茶文化就是日本茶道。

但是，读完京都造型艺术大学博士木村荣美《喫茶的历史》（淡交社出版，2017/9/26）后，我才发现，这种理解其实是把日本茶文化看窄了。

因为在作者眼里，日本茶道只是漫长喫茶文化史中的一个阶段，而不是全部。

这本书是“茶道教养讲座”系列中的第二本。按理说，既然属于茶道讲座，作者完全可以从茶室、茶具和茶礼讲起。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全书开篇谈的却不是茶道，而是“唐风喫茶文化”。

这种安排本身就透露出作者的用意。她首先要回答的不是“什么是茶道”，而是“日本人为什么喝茶”。因为在作者看来，只有弄清楚日本饮茶文化的发展过程，才能理解后来茶道的出现。

书中把日本喫茶文化的发展大致划分为几个阶段。最早是“唐风喫茶文化”。茶从中国传入日本之初，并不是普通百姓的饮品，而是与贵族社会密切相关。那时的饮茶，更像一种来自大陆文明的先进生活方式。

其后进入中世时期。随着禅宗传播，寺院逐渐成为饮茶文化的重要中心。今天许多人喜欢把日本茶文化与禅联系起来，实际上这种联系正是在这一时期形成的。僧侣饮茶既有提神作用，也有修行意义。茶开始具有宗教色彩。

再往后，茶进入武家社会。这里出现了一个重要变化。茶不再只是寺院里的修行辅助物，而逐渐成为武士阶层教养的一部分。武士学习礼法，也学习饮茶。茶开始与身份、修养乃至社会地位联系起来。

在中国读者的印象中，日本茶文化似乎总是从千利休开始。实际上，按照本书梳理的历史脉络，在千利休出现之前，日本人已经喝了几百年茶——贵族喝过，僧侣喝过，武士喝过。甚至民间社会也逐渐形成自己的饮茶习惯。概而言之，换句话说，茶道出现的时候，日本的喫茶文化早已根深叶茂。

因此，作者在第三章专门讨论“茶汤与煎茶”。在第四章才开始讨论“作为道的喫茶”。这种章节安排非常耐人寻味。因为它实际上是在告诉读者：茶先于茶道；喫茶文化先于茶道文化；茶道并不是日本饮茶文化的起点，而是长期发展之后形成的一种特殊形态。

这一点让我也颇受启发。这些年，我们中国游客前往日本旅行，常常把茶道视为最具代表性的日本传统文化之一。这种看法当然没有问题。但是，如果因此认为日本茶文化只有茶道，那就像把中国酒文化仅仅理解为仅仅有茅台酒一样。

真实情况显然更加丰富。作者在后半部分还特别讨论近代化对茶文化带来的影响。随着社会变迁和生活节奏加快，传统饮茶方式不断发生变化。瓶装茶、速溶茶以及现代消费文化逐渐进入人们的生活。今天的日本年轻人，未必懂得茶道礼仪，却依然每天都在喝茶。从历史角度看，这同样属于喫茶文化的一部分。

也正因为如此，本书最吸引我的地方，并不是介绍某一种茶艺，而是提供了一种观察日本社会的新角度。透过茶，我们看到的是不同阶层的兴衰；透过茶，我们看到的是贵族文化、寺院文化、武士文化以及市民文化的更替；透过茶，我们看到的是日本社会如何不断吸收外来文化，又不断赋予其新的内涵。

中国把茶带到了日本。日本则在漫长岁月中，把茶变成了自己的文化。而茶道，不过是这棵大树上最耀眼的一根枝条。

读完《喫茶的历史》，我最大的收获或许正是这一点：理解日本茶文化，不能只看茶室里的那一碗抹茶。在千利休之前，在茶道之外，还有一部更加漫长、更加丰富的喫茶文化史。而那部历史，同样值得我们细细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