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猫窥看日本文豪的另一面
——蒋读日本文库本系列之三十八

如果有人说，日本文学史其实也可以从猫开始读的，许多读者大概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翻阅开发社编辑部编著的《文豪所爱的猫》（EASTPRESS出版社，2021年9月第一版）一书时，我有同样的感觉。

在我们的印象里，文豪似乎总是与作品联系在一起。提到“国民作家”夏目漱石，人们想到《我是猫》；提到“恶魔作家”谷崎润一郎，人们想到唯美主义文学；提到志贺直哉，人们想到“小说之神”；提到池波正太郎，人们想到《鬼平犯科帐》。

然而，这本书却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它不从作品出发，而是从猫出发。通过那些陪伴着文豪生活的猫，去观察那些被文学史遮蔽的人生侧面。读完之后，就可以发现，这些猫不仅走进了日本文豪的生活，有时甚至走进了他们的作品与灵魂。

说起日本文豪与猫，最有名的人物当然就是夏目漱石。很多中国读者知道《吾辈是猫》，却未必知道，漱石本人也是一个爱猫之人。在作者笔下，漱石不仅把猫写进文学史，更借助猫的眼睛观察人类社会。那只没有名字的猫，既是小说主人公，也是漱石观察明治时代日本社会的一面镜子。某种意义上说，如果没有猫，或许就没有《吾辈是猫》。

而在另一位文豪谷崎润一郎那里，猫则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意味。他一生追求极致之美。他笔下的女性、建筑、服饰乃至日常生活，都带有强烈的审美意识。而猫那种优雅、神秘、若即若离的气质，恰恰与谷崎的审美世界高度契合。

读到这里，我又觉得，日本文豪喜欢猫，也许并不仅仅因为猫可爱，而是因为猫身上有着一种独立而自由的精神气质。

这种气质，与许多作家惊人地相似。书中最让我感动的，是内田百间的故事。有一天，他心爱的猫突然失踪。为了寻找这只猫，他四处张贴寻猫启事，日夜奔走，甚至到了近乎失魂落魄的地步。今天看来，这似乎有些夸张。但读过他的经历后，人们会明白，那不仅仅是一只宠物。

对于许多长期与文字为伴的人来说，猫更像家人，更像知己。它们虽然不会说话，却能够始终陪伴在身边。它们不会评价作品，却在一旁默默地见证着创作的孤独。因此，当猫消失的时候，带走的往往不仅是一只宠物，而是生活中的一部分情感寄托。

本书中还有一个有趣的人物——大佛次郎。这位著名作家一生与五百多只猫共同生活过。

五百只猫是什么概念？对于普通人而言，养一两只猫已经足够忙碌。而大佛次郎却把自己的生活变成了一座猫的乐园。后来，人们甚至把他称为“爱猫家中的爱猫家”。这种近乎执着的喜爱，也成为日本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

当然，并非所有文豪一开始都喜欢猫。书中提到志贺直哉年轻时其实并不喜欢猫，后来却逐渐成为爱猫之人。这种转变恰恰说明，人与猫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单向的。很多时候，并不是人选择了猫，而是猫改变了人。

猫让急躁的人学会安静，让孤独的人获得陪伴，也让习惯观察世界的作家，学会用另一种眼光看待生活。

更有意思的是，本书并不仅限于日本。海明威、爱伦·坡、波德莱尔、艾略特等海外文豪也纷纷登场。

海明威在家中养过许多猫，如今他故居里的猫甚至成为游客专门参观的对象；艾略特不仅喜欢猫，还把猫写进诗歌，最终诞生了后来被改编成音乐剧《猫》的经典作品。由此可见，猫与文学之间似乎存在一种天然联系。

它们都喜欢安静，都带着神秘感，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世界。而作家们恰恰最容易被这种气质吸引。

读到最后，我渐渐明白作者为什么要写这样一本书。它表面上写猫，实际上写人。写那些被教科书和文学史固定下来的文豪形象背后，更真实、更柔软、更有温度的一面。

我们熟悉夏目漱石的文字，却未必知道他如何与猫相处；我们熟悉谷崎润一郎的作品，却未必知道他的爱猫故事；我们知道内田百间是作家，却不知道他也会因为丢失一只猫而痛哭失声。这些细节看似微不足道，却让那些遥远的文豪重新回到了人间烟火之中。他们不再只是文学史上的名字，而成为有喜怒哀乐、有孤独与依恋的普通人。

放下《文豪所爱的猫》，我忽然想到一句话：有时候，想要真正了解一个作家，不一定要先读他的传记。看看他养过什么猫，或许也是一种办法。因为猫不会说谎。而人与猫相处时流露出的样子，往往最接近真实的自己。

我觉得这本书最大的亮点，不是讲“猫趣闻”，而是把落点放在“文豪回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