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吕镇》的写作时间只有两个月,但有了写它的念头,却是从完成上一部长篇小说《一树谎花》之后就开始的,真可谓历时弥长。在酝酿期,吕镇,这个融合了北方坚硬和南国柔软的小镇,在我的脑海中如同3D打印一样渐渐成型。那里用青石板铺成的几条主街、街道两侧高低错落的民宅、镇前忘忧河不息的波涛、镇后石鹰山高耸的峰峦,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清晰地呈现在我的想象中。我甚至能看见一辆牛车在夕阳的镇街上缓缓驶过,能听见木质车轮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嘎嗒声,能闻到新鲜牛粪混杂在小镇炊烟中那让人熟悉的生活的味道……之后,吕镇在我的写作中渐渐趋于完整,那里成了一处远比我亲身经历的所有小镇都熟悉和真实的所在。我熟悉它的一山一川、一草一木、一房一舍、一家一户、一老一少,一男一女,我熟悉它的历史和现状,熟悉那里的每一位人物、每一桩事件和每一个秘密……这是一种让我痴迷的心理体验,我甚至有时会恍惚觉得,吕镇并非一个只存在于文字之中的虚幻之地,而是真真切切地存在于某一个地方……
文字,能真实地创造出一个神奇的地方、一段传奇的历史和一种非凡的生活,这是写作所呈现的最大魅力,也是数十年来我执迷不悟地沉溺于此的最大原因。
在传统纸媒日趋衰微、年轻一代的阅读兴味今非昔比的当下,这种高度自我的写作,其实早已经变得处境尴尬:不说年轻编辑的择稿标准早已与之大相径庭,就算是偏爱“厚重感”和“严肃性”的老编辑,也因为此类图书印数无法为出版社创造效益而总是面露难色。即便勉强出版,最多也就区区万把册的印数,出版社和作者的收益都寥寥无几……对此有人大惑不解:在文学写作既不扬名又不得利的眼下,你何故一次次放弃远比写作实惠的职业选择,非要执着于此?更有某文学前辈出于安慰和鼓励,言我乃“浮躁时代人性写作的坚守者”,对我的“寂寞写作”给予了高度评价。其实这些不是曲解,就是谬赞。因为单从名利而言,这样看似固执和有些不合时宜的坚守,确实是件很不划算的事,但出于善意的友人们却忽略了我的收获,那就是写作过程所带给我的快乐。这种快乐是巨大的、独特的和令人沉醉的,也是其他任何事情都无法代替的。在用文字构建而出的那一个个既虚幻又真实的社会里,我像一个法力无边的王者,既可以预见甚至操控整个世界的命运,又能够随意走进每一个人的内心;既可以评判是非,又可以分享秘密……这样绝对自由的神奇体验,是其他任何事情都无法带给我的。
写作过程所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快乐,让它几乎成为了我的生活方式。
我不是不理解有些文人内心的失落,但我觉得错并不在这个时代,而在于他们自身。在不远的过去,文学无疑曾经是一个可以无成本快速发迹的名利工具。有多少所谓的天才诗人、著名作家,只不过是在某本万众瞩目的权威杂志上,发表了一组甚至是一首诗、一个中篇小说甚至是短篇小说。而如今,在同样的杂志上,即便全年每期头条都刊发你的作品,结局也注定是一文不名。在我看来,这并不是文学的式微,而只是在那个精神生活极度贫困的特殊时代,文学承担了太多其实并不属于它本身的功能,有关文学寥若晨星的那些人和事,自然就吸引了大众太多关注的目光。而在世界越来越趋同的当下,精神生活早已经几何级地变得丰富和多样,文学遭遇冷落就成为一种必然。有些人认为这是文学的悲哀,我却深不以为然。泛媒体时代让写作不再是一小撮人的专利,而成了大众皆可参与的日常生活。在我看来,少了功利的诱惑,文学或许才能变得更纯粹,从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并为读者所接受的作品,才有可能真正流传后世。在这个意义上,那些对时代充满失望感的文人作家,需要做的是自我调整心态,或为了名利远离纯文学写作,或为了追求创作所带来的精神愉悦而心无旁骛。一味地失落或抱怨,在这个越来越实用主义泛滥的时代,既于事无补,亦于己无益。 曾经有朋友问我,你并不是一个不在乎读者的反应的写作者,那为何不改变写作类型或风格,走市场路线,什么书畅销就写什么?我听后一声苦笑:这就像一个农民,市场上麦子卖不上价钱了,你让他改种玉米、土豆什么的,还在其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而非要叫他去改种水果或草药,即便他真的具备这种潜力,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到的事。但朋友的诘问却也让我也有所反思:过于自我的写作本身也许并没有错,但如果只是沉溺于自己的快乐而忽视读者的阅读感受,确实有失公允。如果能新瓶装老酒,改变一种能为更多层面读者所喜闻乐见的文字呈现方式,也许既能坚持自己一贯追求的厚重感和严肃性,又会被更多的读者所接纳、所喜爱。其实从“原欲三部曲”的《土街》《媾疫》和《一树谎花》,到描写都市生活的《玄鸟》《迷失》和《城市尖叫》,我曾在文风和叙述方式上做过不少改变性的尝试,但至少今天看来,这种改变还是不够明显、不够彻底的。为了曾经赐给我厚爱的老读者,也为了日后将给予我关注的新读者,我都将在下一部、下下一部小说的创作中做出加倍的努力。 感谢写作,给了我这份独特的快乐。感谢读者,给了我让这份快乐一直持续下去的理由。 我曾经在一部小说的自序中说过,每一部长篇小说的写作过程,都是我在虚幻而又真实的奇异之境的一次孤旅。随着《吕镇》的出版,夹杂在忘忧河和石鹰山之间的那个让人恍惚的小镇,已经成为我曾经短暂停驻的一站,并将渐渐化为昔日记忆。而漫漫孤旅的下一站,在前方正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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