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我来。
——小宫女观察笔记之三

误入东京票房一个月,才发现,《四郎探母》里,从来不怕少一个人。因为,总有人会站出来,说一句:“这一场,我来。”

《四郎探母·盗令》华侨会馆排练。摄影:日本票友三宅绿

惠旭辉饰萧太后,邱忠广饰铁镜公主,高娃饰辽兵一,吴敏代演宫女一,金岚饰宫女二。

第一次排《见娘》,演杨八姐、九妹的两位票友临时不能来。吴敏会长拉起我,笑着说:“我们来。”刚才,她还是铁镜公主;转眼,已经站到了杨八姐的位置。我跟在后面充当九妹,戏照常排了下去。我原以为这只是一次临时救场,后来才知道,这几乎是东京票房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第二次排《回令》,演大国舅的票友又临时不能来。演《见娘》杨六郎的年轻留学生演员笑着说:“这一场,我来。”于是,杨六郎成了大国舅。后来才发现,这并不是偶然。谁来不了,就有人补上;谁需要,就有人顶上。没有人问:“为什么是我?”也没有人说:“这不是我的戏。”我这才发现,票友们练的,不只是自己的角色,也熟悉其他人的戏份。

第一场《坐宫》里,我演抱着“喜娃”的辽国小宫女,只有三句台词:“有。”“是啦。”“请驸马爷安。”刚拿到剧本时,还暗自高兴,以为三句话最好学。真正排练以后才知道,难的不是台词,而是等。等锣鼓,等铁镜公主一句“丫头带路”,等驸马爷回一句“罢了”。一步不能早,也不能晚。就像顶戏一样,晚一步,就误了整出戏。

 《四郎探母·见娘》华侨会馆排练。摄影:金岚

徐利饰佘太君,李旭饰杨四郎,曲钏琦翔饰杨六郎,吴敏代演杨八姐,三宅绿饰杨九妹。弦乐伴奏:赵昕、王新德、邱忠广。

每周日下午四个小时总是过得很快。一句唱腔不顺,再来;一个身段不齐,再来;一个人不能来,别人顶上。戏,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缺席停下来。我一直在想,这样一种默契,到底叫什么?后来,读到蒋丰老师《从“一棵菜”精神看戏曲的艺术底蕴》,看到“一棵菜”三个字,我忽然停住了。原来,我这一个月看到的,每一次顶戏,每一次补位,每一句“这一场,我来”,京剧早就替它取好了名字。

东京票房这一棵菜,不只长在戏台上。吴敏会长排戏,也顶戏;东京华侨总会钱江会长免费提供排练场地,她自己也是东京票房的票友;王新德老师操琴,也轻声改着谱;尤其佩服赵昕老师,不但琴拉得好,还能唱整出《四郎探母》。每个人做的事情都不一样,却都在守着同一出戏。

下午六点,排练结束。大家收起剧本,搬回桌椅,整理乐器,把会馆恢复原样。有人还在讨论刚才那段戏;有人说:“下周从《过关》接着排。”有人说:“《见弟》这一段还得再练练。”我抱着《四郎探母》的剧本,跟着大家走出华侨会馆。七月的银座,天还亮。

一个月前,误入东京票房的辽国小宫女,想着的只是自己的三句台词,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再来”。一个月后,我记住的,却是另一句话——“这一场,我来。”

东京票房走过七十七年,并不是因为每个人都会演所有的戏。而是因为,总有人愿意在别人缺席的时候,说一句:“这一场,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