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久岛鉴真纪念碑诞生记

在岛国日本的版图上,西南方一望无垠的大海上,有个近乎圆形的小岛,恰似一颗珍珠镶嵌在蔚蓝色万顷碧波中。这就是屋久岛。

屋久岛,气候湿润孕育了茂密森林,高高耸立的大山上千年巨杉比比皆是。据说“战国时代”(15世纪末-16世纪),丰臣秀吉为了在京都建造一个比奈良“东大寺”大佛还大的“方广寺”大佛,就开始派人调查屋久岛巨杉。后来,日本举国大兴造“城”之风,很多“城”中巨木都取自屋久岛。至今山中还残留着明治时期运送巨杉的轨道。其中最著名的“绳文杉”据说有2000年—7000年的历史。同时,屋久岛还是全日本最早被认定为“世界自然遗产”(1993年)的岛屿,全岛面积有五分之一属于“遗产”范围。

可更多的人不知道的,却是在这岛上,还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神奇“圣迹”。

1.往事烟云

时间倒溯到1273年,来到大唐。

公元753年。扬州大明寺高僧鉴真,五次渡日皆以失败告终。身心疲惫的他回到扬州,已双目失明。日本遣唐大使藤原清河再次恳请鉴真渡日传法,鉴真不顾自己体衰失明,慨然允诺。可不知何故,此事被明州(现宁波)当局所知晓,藤原清河心有忌惮于是拒绝鉴真乘船。但知晓此事的遣唐副使大伴古麻吕,却瞒着藤原清河,让鉴真乘上了第二船。753年11月16日,四艘大船浩浩荡荡出发了。5天后,三艘船到达“阿儿奈波嶋(同岛、下同)”(现冲绳、当时不属日本),另一艘下落不明。休整半个月后,12月6日天空刮起南风,三艘船一起乘风破浪,向着日本国土的“多祢嶋”出发。出发后不久,载着大使藤原清河和阿倍仲麻吕的第一船就触礁了,第二船和第三船则继续向日本方向前进。第一船后来辗转漂到了安南(今越南)北部,最终折返大唐。信息不畅的当时,很多人都以为他们遇难了。这就是诗人李白悲恸中写下《哭晁卿衡》(阿倍仲麻吕中国名晁衡)那首诗的直接原因。历史诡谲如此!倘若大使藤原清河“网开一面”同意鉴真乘坐第一船的话,鉴真的千秋大业或许归零?另外两艘船“好风凭借力”,第二天的12月7日就到达了日本国土的“益救岛”(现屋久岛)。至此,鉴真大师历尽千难万险东渡日本的宏愿终于实现了!

在屋久岛休整待命11天,12月18日一行以“大宰府”为目标出发,第二天又不幸遭遇恶劣天气,20日漂流到“秋妻屋浦”(现鹿儿岛县南萨摩市坊津町秋目)。在此避难一周后,终于被迎接到现在位于福冈县的“大宰府”。当辗转到达当时朝廷所在的奈良时,已经是第二年754年的2月了(以上内容参考《唐大和上东征传》及日本维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屋久岛太小太不起眼了,这一段重要史实,却一直不被人重视。我们自己,直到上岛之前,关于此事的知识为零。

2.偶遇圣迹

2023年3月,我和夫君ZXM来到屋久岛。

除了知道屋久岛是世界自然遗产,还有一株巨大的“縄文杉”欲攀难于上青天之外,别的就不甚了了。两人使出洪荒之力,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步行22公里终于攻略“縄文杉”,满是大功告成后的心满意足。谁知道,我们投宿的“屋久岛山庄”庄主HT先生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勾起了我们更大的好奇心。“鉴真和尚当年来日本,最先登陆的就是我们这屋久岛哦!岛上还有记载呢。”啊?鉴真和尚?屋久岛?脑中一点可怜的常识,让我们怎么样也无法把这两个概念连接起来。于是暗下决心:找去!一定要找出个子午寅卯来!

第二天,我们按照大致方位来到一个叫“ぽんたん館”的建筑前,向一位正晒太阳的老者打听,知道附近有鉴真和尚上陆的什么记录吗?老人稍微想了一想,手一指:好像马路对面就有个什么木桩子。我们大喜过望,急忙奔过去一看,不对啊,名字不是鉴真!但亦有关系:“遣唐副使吉備真備上陸之地 天平勝宝五年(七五三)旧十二月七日 遣唐使船第三船帰路”。虽然我们那时完全不清楚这“吉備真備”是个什么官儿(后来了解到是奈良时代的大学者、政治家。23岁就“入唐”,曾经与阿倍仲麻吕(晁衡)在长安共同学习17年。735年被召回国时携带唐《大衍历》《唐礼》130卷等诸多典籍回朝,对日本的政治、律令、教育、历法等的建立起了很大作用。752年随遣唐使二度来唐,曾受到唐玄宗接见并受赠“银青光禄大夫”称号,十分了得!),也是遣唐使的船啊!那,鉴真的记录木桩应该就在附近吧?可我们转了几个圈也没找到。没办法,只好给HT先生打电话。HT开车过来,转了好几个弯,终于把我们带到一片荒无人迹的偏僻空地。倚着铁网,立着一根跟“吉備”木桩大小相同的木桩,上书:“唐僧鑑真和上上陸之地ミヤカタの浜 天平勝宝五年(七五三)旧十二月七日 遣唐使船第二船帰路漂着”!

说实话,看到这个古旧欲朽的木桩,我们竟抑制不住地一阵激动!鉴真啊!我们从小听熟的名字,一个圣人般的存在。居然在天高地远的这个小岛上,看到了“圣迹”记录!虽然我们仔细查看也无法确认,这木桩到底是什么人什么时代做的,有没有什么权威性等等。但人物、时间、地点甚至来龙去脉都详细如此,还有那岁月沧桑留下的深深印记,好像很难找到什么理由怀疑它的真实性。

3.五月募捐

回来以后,我把屋久岛包括“鉴真木桩”的照片发在微信朋友圈,没想到引起不小的波澜。有的朋友甚至直接发信给我,说当年鉴真大师九死一生来到日本,第一登陆地的小岛上就这么一根破木桩立着,也太对不起大师啦。“难道我们没办法为鉴真大师做点什么吗?”

被朋友们七嘴八舌这么一说,我们真觉得有点坐不住了。首先,需要拨开迷雾去接近历史的真实。身为南山大学古典文学专业教授的老朋友CY,手里珍藏着一本《唐大和上东征记》的中译本。原作者淡海三船,为纪念鉴真圆寂16周年撰写于公元779年。这也是史学家们公认的关于鉴真史迹权威性最高的一部著作。细检,书中有这样的记录:“(十二月)七日,至益救岛。十八日,自益救发。”“益救”是“屋久岛”的古名。这样看来,鉴真曾经登上屋久岛,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啊!夫妻二人和老朋友DHJ一起,坐进咖啡店里认真商量开了。我们设想,倘若我们和屋久岛的HT先生沟通一下,联手合作,有没有可能建一个鉴真屋久岛登陆纪念碑呢?虽然从未做过这种事情,细思肯定会有很多想象不到的困难。可真要是做成了,或许是件很有意义的事吧(三人吃完出来一结账,8888日元!什么吉兆啊!)?

于是我先和HT先生沟通。HT一边经营着酒店和自己的公司,同时也是当地教会的牧师,是个热心人。他不仅十分赞成,还主动提出,除了屋久岛的业务,他还在长野县松本市有自己的公司,是“松本市日中友好协会”的理事,他可以出面动员松本友协也作为主办方之一。这样,就可以有三方(屋久岛、松本友协和我们华人)合作共同推进,成功的希望还是不小的。有他这样的建议,我们当然高兴万分。于是又拉了几个同在名古屋的“铁哥儿们”,先把筹委会的架子搭了起来。接下来,经过多次反复磋商,包括一些细节问题的推敲,终于在五月黄金周结束之后,建立了一个为建鉴真纪念碑募捐的大群,发起了第一次的“五月募捐”。

真没想到,提起鉴真的名字,华人的景仰之情会那么强烈。有人知道消息提前“抢跑”将捐款汇到,也有人在结束后想方设法挤进来捐。我们筹委会六人里人缘最好、交际极广的DHJ,可谓“登高一呼应者云集”。仅他一人招来的各路朋友,就占半数左右。说是“在日华人”,其实也有少数日本人。日本某地日中友协的老会长,听说了这事无论如何也要捐一份。另外还有台湾同胞,和在国内的朋友。为了扩大影响让更多的人知道并且参与,我们将捐款的上限定在3000日元(人民币150元左右)。令人振奋的结果是,我们预设的捐款目标,短短三天就达到了,不得不“鸣金收兵”。

后来统计结果,参加“五月募捐”的人数一共有138人,募得金额是当初设想的目标15万日元的一倍以上。这一下,“有戏”啦!

4.道路多舛

谁知道,事情远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1)“石桩”

这边的资金到位后,我们就通知了HT先生,希望他尽快着手。可从春等到夏,又从夏等到秋,一直没有动静。他没动静不要紧,我们可得对138位捐款人有个交代啊!转眼进入2024年,我们换了个方法催促对方:6月25日是鉴真大师的“命日”,如果纪念碑能在那之前完成的话,也是很好的纪念啊。这一催,催出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结果。

HT先生不和任何人商量,自作主张地以三方的名义,赶在6月25日鉴真的“命日”前,立了一个与原来的木桩形式、文字都接近的石桩,并称其为“纪念碑”。看到他兴致勃勃发来的石桩照片,我们不禁啼笑皆非。虽然“移石接木”,且石桩建成的这一天他还特地请了和尚来念经祈福。可这,和我们想象中的纪念碑,相去也忒远了些吧?虽然如约支付了三分之一的费用,可无论如何,我们没法用这一根石桩子对募捐大群里的各位作交代啊!按照HT的说法,这是第一步;下一步再考虑做真正的纪念碑。别说我们的资金有限,凭直觉,他的这个“下一步”,大约又遥遥无期了……。

这期间,我们也尝试着与另一方的松本友协接触,希望能促进纪念碑早日建成。几个回合谈下来,发现任我们怎么满怀诚意,提出各种方案,人家好像并无什么热情。直到后来才听说,原来身为“理事”的HT,并未按程序向松本友协明确提出过建立鉴真纪念碑的具体提案,且未征得同意,就把人家的名字刻到石桩子上,弄得友协挺恼火……。一听是这个情况,我们当机立断:撤!不跟他们蹚浑水啦!

说声“撤”固然简单,可怎么向大群里伸长脖子等待纪念碑结果的一百来人交代呢?有人好意提出,好歹已有个石桩子可以应付。不如把剩下的钱向有关单位如唐招提寺之类的捐了,把这“烫手山芋”扔了吧?听到这话,我觉得真像是被一口烫山芋噎住了喉咙!

2)再探

细细想来,这一路走得如此不顺,很大程度上也怨我们自己,太依赖于HT一个人了。而我们对他的行事方法和思维,其实并没有太深的了解。一棵树上吊死,看来行不通。改变一下思路,若以我们自己的力量试一试,未见得必无良策吧?为避免重蹈覆辙,我提出,干脆直接找当地政府去探一探如何?

朋友中有人不以为然:我们不过是一群“在日华人”,没头没脸的。直接找上门去,人家理你吗?一句话就把我怼回来了。郁闷了几天,我还是不死心。晚上散步时忽然想起一件往事,令我信心陡增。那是1979年我们考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暑假,和几个同学一起上黄山时巧遇邓小平一行并且拍了照。回来后同行的同学都觉得,照片是照了,想要照片,大概率没戏!是我壮着胆子直接去信“国务院邓办”,把照片讨到手了的!“堂堂国务院邓办都可以去信,一个小岛上的政府,怎么就试探不得呢?”见我固执如此,无可奈何下,大家也都同意试一试。日语专业出身的DHJ,写得一手漂亮的日文。2024年10月28日一封信写过去,人家立刻就有了回音。几个月后的2025年3月,我们终于取得了建碑地的使用许可,迈出成功的第一步!

3)再遇挫

就在我们等待屋久岛町政府批文的当儿,“名古屋春节祭”(在日本发起时间最早、规模最大的华人春节庆祝活动)上我们碰到一位熟人。她也是募捐大群里的一员,一直很关心纪念碑的进展。我们告诉她种种曲折和不顺,她说了句话意味深长:鉴真东渡失败了五次呢,你们这些,不算啥。一句话,让我若有所悟:怪不得我们一路走得如此磕磕绊绊呢。纪念鉴真,怎么能不经历并且体验挫折的滋味?接下来她的话更令人鼓舞。她说她有个朋友是石材店的老板,可以请他捐一块碑材,我们只需要出刻字、运输等其他费用就行了。天上,真的掉下块大馅饼啊!

接着,就是我们与这位石材店老板的磨合。不仅花了“重金”我和他一起上屋久岛实地考察(仅交通与住宿就用掉捐款总数的三分之二),而且人家也认真地上了自己的石材山上,挑了一块大家都认为很不错的大石头。甚至比照着这块石头,我们认真琢磨起石上的碑文来。

可是,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这事到了还是黄了……。

5.东山再起

就在大家屡屡碰壁一筹莫展的时候,筹委会唯一一位音乐家——著名琵琶演奏家涂善祥站出来了。

说他是“音乐家”,绝非虚词。人家不仅于2010年在北京国家大剧院开过演奏会,而且一把琵琶在手走遍天下,出游过世界33个国家进行演出,包括与世界著名的俄罗斯国家交响乐团、捷克布拉格交响乐团和东京都交响乐团等30个交响乐团合作演出呢!话说涂先生在其“大本营”名古屋,每年冬季举行一次规格高档的“圣诞晚宴”,已经坚持了24年,有一大批热心中日友好、喜欢中国音乐的日本人“粉丝”。其中有一位叫“水野”的,就是经营石材的,为人忠厚,做事稳妥可靠。

听老涂如此介绍,大家都觉得可以委托这位水野先生。水野的公司是父子经营。我们恭恭敬敬请来水野父子,一顿简餐,就把事情说定了。按照日本人做事的习惯,买一样东西要“货比三家”。水野也给我们提供了三个方案。我原来最希望用“屋久岛石”。不仅因为小小一个屋久岛遍布崇山峻岭,几个有名的山峰荣列“日本百座名山”之列,山上产的“屋久岛石”花岗岩全国闻名;这也是鉴真最早踏上日本国土的地方啊!可是没想到,由于物价上涨等因素,“屋久岛石”竟然是三个方案中最贵的,只好“望石兴叹”。最后,目光集中到水野极力推荐的“苏州石”案上。虽然要漂洋过海产生运费,苏州石仍是三方案中性价比最好的。而且,筹委会几个人同时想到:苏州,正是鉴真第六次东渡的出发地啊(原苏州黄泗浦、现张家港)!从这一层意义考虑,苏州石毫无悬念地成为我们的首选。

几个月后,一块重达1.5吨的巨大“苏州石”越过茫茫东海的万顷波涛,一路东渡,终于来到日本爱知県。日盼夜想的纪念碑雏形,以其粗犷质朴的原始状态,出现在我们面前。

6.“贵人”相助

“苏州石”固然不错。可是,钱呢?

原来说好的三家合作,我们只需要出三分之一的费用。现在决定自己单独干,而且我们的胃口大,觉得要做,就要做一个对得起一千二百年前故人的像样的东西,最终选择了苏州的天然石。尽管水野公司给我们打了个大折扣,减去四分之一,仍然需要二百万日元!而去掉屋久岛实地考察一趟的费用,我们原来募捐所得,只剩十万日元都不到了。这么一个大窟窿,怎么填呢?

早在第一次的“五月募捐”时,就曾出现过一位神秘人物,一张口说要捐款15万日元,把所有人吓一跳。介绍他的群友说,他是上海大学校友会的校友。不仅是“澳门娱乐设备厂商协会会长”,而且,据说是鉴真俗姓“淳于”家族的后裔,名淳于盛凯(常用名陈捷)。比起一般热爱敬仰鉴真的人们,盛凯还多了一份血脉之情。可惜那一次募捐,我们把上限定在3000日元,所以婉言谢绝了人家的好意。现在我们“人穷”了,好马也吃回头草。我厚着脸皮去找盛凯先生商量。原来还担心人家被拒过,心里有疙瘩。谁知我刚一张口,盛凯很爽快地问:要多少?倒把我弄了个张口结舌。最后商量的结果,纪念碑总费用的二百万,请淳于盛凯承担一百万,剩下的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如果不是这位如同天降的“贵人”相助,纪念碑怕是还要在黑暗中摸索一阵子呢。命耶运耶?!

7.二次募捐高潮

纪念碑的费用,一半有了着落,另一半,就得我们自己想办法了。

原来设想,我们筹委会6个人,大家平均分摊一下,把不足的金额补上就完事了。谁知道筹委会成员之一、爱知华侨总会会长赵晴牵头引进的顾问、一位自媒体大咖XJB听说后,不声不响,“啪”的一下捐了10万日元出来!这个消息在“五月募捐”的大群传开,再度“一石激起千层浪”,不经意间,第二个募捐高潮悄然兴起。这一次我们没设上限,大家根据自己的心意,10万,5万,1万,5千……。来的都是款,全凭心一颗。从1月30日第一笔,一直到4月5日屋久岛归来,包括筹委会6人在内共44人捐款,其中有16位是首次参加捐款。钱,有多有少;人,有新有“老”(第二次捐款谓之“老”)。跟第一次一样,不仅有“在日华人”,也有日本友人和在国内的朋友热捐。最后统计,这一笔爱心款的总数达120万日元!鉴真碑胜利在望!

我们两次捐款的总人数一共是154人!因人数太多,像日本人那样在碑上一一镌刻捐款者名字是不可能的。所有捐款者,包括前面提到捐资一百万的淳于盛凯,都只能是“无名英雄”。而且大家几乎有个共识:吾侪虽“无名”,能够众手托举起一个伟大的名字,所愿足矣!

8.纪念碑建成

 “苏州石”碑材,11月5日运到日本。

关于碑文字体、位置、大小等等,筹委会几个人反反复复,几番讨论推敲、修改订正。纪念碑建在日本的土地上,我们得尊重人家的文化习惯,全部用繁体汉字,让日本人和中国人都能看明白。碑文字体则最终选择了古朴庄重的魏碑体。新年过后的1月28日,碑文篆刻完成。照片发到群里,“碑友”们交口盛赞。3月16日,经水野公司和当地石材店鼎力合作,我们的鉴真上陆纪念碑在屋久岛的土地上稳稳落定。

三年辛苦,大功终成。最后一项,就是上岛举行纪念碑揭幕仪式了。

9.揭幕仪式

1)“上岛群”

三月碑成,何时揭幕?

日本政坛从去年的“多事之秋”直到今年2月,发生了剧烈的动荡,对两国关系亦有不小的影响。敏感的朋友建议揭幕仪式宜早不宜迟。且日本的大学大多是四月上旬后开学,大小群中许多在大学供职的老师们有开学之前的“隙间”可乘。于是,日子就定在了4月3日(筹委会群发起整整三周年之日)。

屋久岛,对于名古屋或者东京的人来说,山高水远,欲之不易啊。乘飞机,必须先到鹿儿岛然后转乘小飞机。加上四天食宿和租车,少说一个人得花10万日元左右。所以我们开始征集参加者时,很是犹豫。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建一个“上岛”小群试试看吧。这是与鉴真碑相关联的第三个群了。

没想到,小群建起后居然并不“门前冷落”。今天几个明天几个,不到一个星期报名数就接近20人,远超过当初悲观预测如孔子的“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如果不是因为我们自己有些保守没有积极宣传,参加者一定更多。后来,除了有两位家中突发不幸不能参加外,最终人数23(25)人。捐款100万日元的淳于盛凯先生携妻女也从澳门赶来,一时间,我们兵强马壮。

2)揭幕仪式

屋久岛是个多雨之岛,日本“环境省”用“一个月35天下雨”的表现说明其降雨量之多。直到前一天晚上,大家都还在担心翌日的天气。

四月三日,晨起推窗,晴!几乎所有人都惊觉:莫不是有鉴真大师在天之灵的护佑?!

揭幕仪式的地点,也就是我们选择的立碑之地,位于屋久岛主要交通干道—县道77号线上,一边是“农协”经营的商店“ぽんたん館”,一边是有名的观光景点“トローキの滝”(轰鸣瀑),可谓上岛观光的必经之路。还有一点意义不凡的是,这儿正是当年与鉴真几乎同时抵达屋久岛的“遣唐副使吉備真備第三船”登陆之地!

由于我的疏忽,原以为可以在室内举行的仪式,事到临头才明白允许我们使用的是室外停车场。特地去了趟“屋久岛町役场”,交涉不果。只好变更计划分两步(先在纪念碑前揭幕、演奏演唱;然后移至“屋久岛山庄”内继续进行)。

十点钟。众人看着那一方前后跨越三年时间终于完成的纪念碑,素幕红绳,悄然静立,都忍不住心情激动起来。

随着主持人CY先生响亮豪迈的一声“唐鉴真和上屋久岛上陆纪念碑现在揭幕”,白布撤下,纪念碑庄重古雅的真容赫然展现,掌声热烈响起。有人悄悄抹起眼泪,我自己也思绪万千心头翻涌。风吹过,身后的小树林沙沙作响,树林后百米外的海涛声隐隐可闻。鉴真大师啊,1273年前的风雪之夜,您九死一生登上屋久岛,实现渡日宏愿;今天,您看到您的孝子贤孙们来为您立碑,追怀您的伟大足迹了吗!

众人环绕着纪念碑顺次拍照后,揭幕仪式的重头戏开始:音乐家涂善祥身着唐宫廷乐师黑色演奏服,在纪念碑旁,满怀对鉴真大师的敬意,演奏演唱了自己作词作曲的琵琶曲《鉴真颂》。融入了唐代“雅乐”元素的琵琶曲,宛转萦回“幽咽泉流水下滩”之后,忽然“银瓶乍破水浆迸”,好似庆祝鉴真成功登陆屋久岛!奏至情深处,音乐家更引吭高歌。“琵琶入魂声声颂,千秋盛德鉴真名”……

十点半,移师HT的“屋久岛山庄”。有了舒适敞亮的这一室内空间,揭幕式的后半在CY先生的主持下继续进行。

作为建碑活动的主要代表之一,我向大家介绍了整个活动的全部过程。接着,最大捐资者、鉴真家族后裔淳于盛凯先生和XJB先生也分别致辞。淳于先生说,“能作为大家中的一员,贡献一份微薄之力,是我们淳于家族的荣耀。鉴真大师,……他带来的不仅是佛法戒律,更是大唐的文明、文化的种子,以及一颗超越国界、普度众生的赤诚之心。” 

还有一个主办方颇可引以为荣的内容。我们的成功建碑,得到三所千年古寺发来的热烈祝贺:鉴真大师的祖庭、中国扬州“大明寺”;当年隆重迎接了鉴真并由大师在此向天皇、皇后、皇太子及众僧侣等400多人授戒的奈良“东大寺”;鉴真一手创建的奈良“唐招提寺”。

另外,还有两位日本政界的要人也发来贺辞包括贺诗:众议院议员、自民党前干事长、日中友好议员联盟会长森山裕先生,和众议院前副议长海江田万里先生。这两位先生都是长期以来坚持呼吁日中友好并倾力为之、在当今政界已如凤毛麟角的存在。

最后,筹委会的另一员干将ZXM,一边亮出绝招:摘读自创的五古长诗《建碑记》,同时还夹杂着轻松幽默地说起建碑过程中波折种种,逗得大家笑声中夹杂着感佩不已。

鉴真来海东,六渡始成功。

吾侪建碑路,三挫方走通。

鉴真事虽久,功德永不朽。

观此纪念碑,圣僧当颔首。

华人有志者,笑饮祝捷酒。

在“笑饮祝捷酒”的欢呼声中,“唐鉴真和上屋久岛上陆纪念碑揭幕仪式”宣告结束。

至此,一百五十四位华侨华人自发组织并热情捐款、历经三年的岁月与种种挫折终于建成的纪念碑稳稳落座于屋久岛土地上,它将静静地、长长久久地向上岛的人们述说一千多年前的那一段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