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其实没有那么神
——蒋读日本文库本系列之二十五

在日本历史人物排行榜上，德川家康始终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战国三杰”中的织田信长令人敬畏，丰臣秀吉令人惊叹，而德川家康则往往被视为“最后的胜利者”。从关原之战到江户幕府，从两百六十多年的太平时代到被奉为“东照大权现”，家康身上叠加累积了太多光环，以至于许多日本人谈论他时，仿佛谈论的已经不是一个历史人物，而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政治神话。

而阅读日本东京大学史学编纂所教授本乡和人的《那个叫做德川家康的人》（河出书房新社，2022年10月第一版），我才发现作者不但不打算再为家康增添新的光环了，还试图把这些光环一层层地剥开。

这本书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推翻对家康的定论，而在于提醒读者：我们今天看到的家康，有多少是真实的家康，又有多少是后世塑造出来的家康！

本书开篇，就从一幅东照宫收藏的画像谈起。画像中的德川家康端坐中央，身边却出现了天海僧正和藤堂高虎等人物。看似只是艺术表现，作者却由此提出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家康死后为何被神化？是谁在塑造他的形象？后人究竟希望人们记住一个怎样的德川家康？这个问题其实贯穿全书。

因为今天日本社会熟悉的家康形象，大多形成于江户时代以后。无论是“忍耐第一人”，还是“深谋远虑的战略家”，抑或“忠诚家臣云集的明君”，都经过了长期的历史层累式的加工。

本乡和人教授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对这些“理所当然”的定论提出怀疑。例如“三河武士忠诚无比”的说法。

长期以来，日本历史叙事中一直流传着一个经典故事：家康能够夺取天下，一个重要原因是拥有一批誓死追随的三河武士。然而作者认为，这种说法多少带有后世美化的色彩。

战国时代本来就是一个充满利益交换和现实选择的时代。武士效忠主君固然重要，但家族生存、领地利益、政治判断同样重要。把复杂的人际关系简单概括为“绝对忠诚”，其实并不符合历史现场。

类似的例子，在书中随处可见。许多人认为家康是一位军事天才，但作者提醒读者，家康一生中并非战无不胜。三方原之战就被武田信玄打得狼狈不堪，甚至留下了著名的“败走画像”。不少关键的胜利，也并非单纯依靠他个人的天才完成，而是时代环境、同盟关系和政治运作共同作用的结果。

至于政治和经济治理，本乡和人也没有简单地把家康描绘成无所不能的改革家。在作者看来，家康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事事超越别人，而是能够在复杂局势中作出相对正确的选择，并且长期坚持下去。这种能力听起来并不传奇，却恰恰最接近真实。

书中还有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观点。作者认为，许多人喜欢把家康与信长、秀吉放在一起，称为“战国三杰”，然后进行比较，似乎非要分出谁更伟大不可。但实际上，三人的历史角色并不相同。

信长像一位开路者，秀吉则像一位扩张者，而家康更像是一位整理者和制度建设者。如果没有信长打破旧秩序，没有秀吉推进统一，家康未必能够建立德川幕府；但如果没有家康建立稳定制度，日本或许也难以迎来长期和平。这种分析少了几分传奇色彩，却多了几分历史真实。

读到最后，我越来越觉得，本乡和人写的并不是一本“家康赞歌”。他真正想表达的是：对历史人物，不必神化。

一个能够建立德川幕府的人，当然是杰出人物；但杰出并不意味着完美，成功也不意味着全知全能。家康会犯错，会妥协，会隐忍，会等待机会，也会受到时代局限的影响。正因为如此，他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神。

或许，这也是日本历史研究越来越有趣的原因。他们不再满足于重复英雄神话，而是不断追问：在那些光辉形象背后，真实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而本乡和人的这本《那个叫做德川家康的人》，正是在告诉读者一个简单却重要的道理：德川家康确实伟大。但他，其实没有那么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