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未完成的历史小说中辨认美发生的瞬间

这里提到的《吉野葛》(竺家荣 译;作家出版社,2024年11月第1版),不是日本奈良的土特产,而是日本唯美主义文学家谷崎润一郎1931年(昭和六年)发表的一部小说。当时,正是谷崎润一郎“师生恋”结果的那年,他与自己女学生古川丁末子结婚。不知道男作家是不是有了新爱之后都更有创作的冲动?不过,这对“师生夫妻”婚后一年便分居了,谷崎润一郎第二年便搬到神户根津松子家对面居住。所以,这部“私小说”没有他们夫妻的一点印迹。

有趣的是谷崎润一郎的后妻谷崎松子在《倚松庵之梦》中回忆,这部小说真正的缘起还要更早——1930年(昭和五年)秋,谷崎为写一部以日本南朝为中心的历史小说,独自步行至吉野,在一个叫大谷家的旅馆住了一个月。他原本怀抱一个宏大的计划:要写一部颇具规模的历史小说,围绕自天王的事迹展开。然而,这部“心仪的历史小说”终究没有写成,不是因为资料太少,恰恰相反,“由于资料过多而没有写成”。这听起来像是一种托辞,细想却道出了创作中某种深刻的真相。

读这部小说,最打动我的恰恰是这种“未完成”与“偏离”之间的张力。谷崎润一郎本想去吉野寻找历史的遗迹,却被高中时代的同学津村说服,两人一同踏上了一条寻访津村生母生前足迹的路。自天王的故事、静公主的传说,都退到了幕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具体而微的、关于私人生世的故事。小说结尾那句“那次旅行,比起我来,还是津村的收获更大”,读来既有自嘲的意味,又透着一股难得的通透。谷崎坦然承认自己“写不成”,却把笔交给了更真实发生着的故事——友人寻母的旅程,桥上和佐小姐的身影,乃至大谷家的糖柿子。这些东西,哪一件是历史文献里找得到的?是的,糖柿子。

整部小说读下来,最让我念念不忘的,不是古歌的引证,不是初音鼓的典故,不是津村寻母这条主线的情感张力,而是那段关于柿子的文字。谷崎润一郎写道:“说到底,比起初音鼓,或是古文献来,在大谷家使我感兴趣的还要数这糖柿子。津村也好,我也好,都禁不住那冰凉甘醇的汁液从牙缝间沁入胃里时的惬意,我贪婪地一连吃两个黏糊糊的大甜柿子,仿佛自己口中含满着整个吉野之秋一般,想那佛典中的庵摩罗果,也没有如此美味。”

读到这里,我牙齿一酸,那冰凉的柿子汁液从牙缝沁入胃里的惬意。谷崎润一郎用了一个极妙的意象——“口中含满着整个吉野之秋”。一个柿子,竟能成为一片土地的秋天。这已经不是味觉的描写,而是一种近乎通感的体验。庵摩罗果在佛典中如何美味,我们不得而知,但谷崎说它不如这糖柿子,我们便信了。因为他让我们尝到了吉野秋天的颜色、温度、空气,还有那种黏糊糊的、甘醇的、让人贪婪地一连吃两个的幸福感。

我想,谷崎润一郎真正高明的地方,也许正在这里。他不是写不成历史小说,而是选择了不写。那些关于天自王和静公主的史料,再多也只是纸上的死物;而一个糖柿子,却是活的。它在舌尖上爆开的汁液,比任何古文献都更真实地连接着吉野的土地、气候和人情。谷崎看似偏离了初衷,实则抵达了更深的地方——不是历史的真相,而是此刻此地的生活真相。

我也很钦佩谷崎润一郎这种心态。换一个人,抱着那么大一个历史小说的计划,步行采访了一个月,结果“没写成”,多少会觉得挫败或遗憾吧?但谷崎不。他随心自在地转向了眼前的、切身的、鲜美多汁的事物。他把津村寻母的故事写出来了,把那个秋天的柿子写鲜活了。这让我想起一句话:创作中最可贵的,往往不是完成计划的毅力,而是放弃计划的勇气。

《吉野葛》最终变成了一部关于“写不成”的小说。有人说这里面渗透着谷崎润一郎浓郁的“恋母情结”,我则更看重这里面他作为一个“美学家”表现出来惊人的“发现之美”——写当地的门窗纸,他会写出“就好像一位家境贫寒却格外注重仪表的美人一般,给人一种温雅秀美之感”;写蔬果店门口陈列的柿子,他会写出被太阳“照得特别具有美感”;写远处望去年代久远的茅草屋脊和瓦檐,他会写出“好像汪洋之中漂浮的小岛一般浮现在桑树叶之上,很是优雅”;写造纸少女的双手,他会写出“越发呈现出一种惹人怜爱的美感”;写峡谷,他会写出“峡谷中不乏美妙的秋色”……坦率地说,我们许多读者都把谷崎润一郎看做是“变态作家”和“恶魔作家”,却忽视了他实实在在还是一位“美学作家”。他的本领,不只是描写那些公认的美景,而是能够从最普通、最容易被忽略的事物中,辨认出美正在发生的瞬间。

这部小说正是因为“写不成”,它才成了现在的样子——薄薄的,小小的,却让人回味无穷。就像一颗糖柿子,不必很大,但每一口都是满满的秋天。难怪当地人要为谷崎润一郎在国栖的山丘上立碑,上面嵌刻着这样的文字:“黃昏近栎林风起,国栖山村秋意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