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科书不会告诉你的日本江户史
——蒋读日本文库本系列之十五

此前，我曾读过堀江宏树的《实在可怕的江户德川史》，当时就发现这位作者有一个鲜明的特点：他不满足于讲述历史事件本身，而总喜欢绕到历史舞台背后，去寻找那些被遮蔽的人性、欲望与秘密。

最近翻阅他的另一部作品《实在可怕的日本史》（三笠书房，2017年10月第一版），这种感觉变得更加明显了。

这本书的书名看起来有些吓人，仿佛是在讲日本历史上的各种怪谈、怨灵与阴谋。但是，真正读进去后就会发现，作者感兴趣的并不是鬼怪，而是人心。

在本书里面中，堀江宏树写道：教科书中的日本史，总是把事件的原因与结果整理得井井有条。然而，真实历史中的人物，却往往隐藏着教科书无法讲述的“深层黑暗”。这句话，几乎可以视为全书的总纲。

我们阅读日本史，总习惯把历史人物分成忠与奸、善与恶、成功与失败。什么北条政子是镰仓时代的重要女性政治家；丰臣秀吉是希望结束战乱的英雄；德川家康是统一天下的胜利者；坂本龙马是维新的先驱。等等。

但是，在堀江宏树看来，这些标签远远不够。因为每一个历史人物的背后，都隐藏着复杂的人性。德川家康为什么能够隐忍数十年？丰臣秀吉为什么会在晚年性情大变？北条政子为何能够在男性主导的时代掌控权力？坂本龙马之死为何至今仍然充满谜团？这些问题表面上是在追寻历史真相，实际上却是在追问人性。

也正因为如此，本书虽然写满了日本历史上的悬案、传说和秘闻，却没有停留在猎奇层面。书中涉及德川家康之死、织田信长的真实形象、圣德太子的传说、天草四郎的传奇人生、平将门的怨灵、石田三成的诅咒、藤原道长的权力游戏，以及孝明天皇死亡之谜等众多话题。

如果换成一般作者，很容易把这些内容写成历史八卦。而堀江宏树真正关注的，却是这些传说为什么能够流传下来。例如，平将门死去千年之后，为何东京仍然流传着关于他的种种传说？石田三成兵败身亡后，为何人们依然愿意相信他的怨灵存在？这些故事未必真实，但它们反映的却是日本人的集体心理。换句话说，历史传说本身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读到这里，我忽然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我们中国人读历史，往往喜欢寻找结论。谁是英雄？谁是奸臣？谁应该被赞扬？谁应该被批判？而日本人读历史，似乎更喜欢保留疑问。他们喜欢讨论“本能寺之变究竟是谁主谋”，喜欢研究“坂本龙马究竟死于谁手”，喜欢猜测“德川家康是否被毒杀”。

在很多时候，他们并不急于得到答案。因为对于他们而言，历史最大的魅力，恰恰存在于那些无法完全解释的地方。这也是日本历史读物长期畅销的重要原因。

历史并不仅仅是年代和事件的排列组合。历史也是人的故事。有欲望，有恐惧，有嫉妒，有野心，有背叛，也有执念。正如堀江宏树在书中所展示的那样，许多改变时代的大人物，并非神话中的英雄，而是有着各种弱点与局限的普通人。他们会犯错，会犹豫，会算计，会害怕。然而，也正是这些复杂的人性，共同推动了历史车轮的前进。

合上这本《实在可怕的日本史》，我能够感觉到作者想说日本历史上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怨灵，也不是怪谈。真正可怕的，是人心。而真正迷人的，也同样是人心。也许，这正是堀江宏树不断书写“可怕历史”的原因。

因为在他眼里，历史从来就不是一部英雄传记，而是一面映照人性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