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对俳句感兴趣,但只是喜欢猜谜似的读,从未尝试作。有时自以为读懂了,也添枝加叶地翻译,意在无限地近乎我们中国人觉得像的诗。
人在异邦容易生感慨,有些人便述诸笔墨,写小说散文诗歌什么的,有用中文写,也有用日文写,但好像很少写俳句,当然指原装的日语俳句。我觉得俳句最难写,因为它最是日本的,甚至以为非日本思维莫办。物理学家、随笔家、俳人寺田寅彦说过:“日本民族过去的精神生活几乎全部被凝缩、萃取在俳句这一特异诗型的内容与形式之中。这是外国人不懂俳句的理由,同时是俳句只存在于、而且必须存在于日本的理由。出于同样的理由,研究俳句就是研究日本人。虽不至于必要,但修习俳句是要当一个像日本人的日本人最有效的教程和方法。”
我周边似乎只有一位从四川来日本的女性写俳句,俳名小草,已多次获得各种俳句奖。例如这首作品获得日本全国写真俳句大赏:“飛んできたボールに花びら缶ビール”。看图说话,这里是看照片作俳句。满地樱花瓣,有一个篮球和一罐啤酒(看似未开封),画面上一片静寂。俳人想象球从哪里飞过来,这是落地的瞬间,仿佛溅起了花瓣。试译:何处飞球来,樱花满地自成筵,啤酒只一罐。篮球是多人活动,只摆了一罐啤酒,不免有一种人散后的寂寞之感,当然也可能是赛后的独享,别有满足感。
再举一首:“鍾馗様鯉に負けじと空睨”。钟馗的故事流传至今,我们把钟馗像贴在门上镇宅,传入日本,却画在帜上祛病辟邪。帜是一块长方形的布,一边缀上许多纽,挂在竹竿上,立为标识。搬演战国武将的影视中常见,士兵插在背上冲锋或者被马蹄践踏,如今多用于店名或广告。端午的习俗,竖起钟馗帜,也高挂鲤帜,那是鲤鱼形口袋,风从鱼嘴吹进去,鱼身鼓起来飘扬,这是父母寄望儿子有朝一日如鲤鱼跳龙门。试译:打鬼钟馗帜,望子成龙飘鲤鱼,环眼当空睨。
在网上还读到一位中国籍或者中国裔的俳人董振华已出版五本俳句集,也获过多种奖项。有一篇关于2024年出版的俳句集《静涵》书评,文中引用了一首:“憂国我ら杜甫に似て杜甫になれず”,作者本人将其汉译:“我輩憂国心/緊追杜甫大詩人/却難成本尊”。我觉得这首俳句之妙在于忧国之心似杜甫却不能成为杜甫,译文没有用两个杜甫,很有点可惜,而且诗意也变成无非想成为杜甫那样的大诗人罢了。不揣谫陋,试译:忧国谁为伍,也学杜甫吟山河,终难成杜甫。
俳人长谷川櫂从《静涵》中选出十二首,其一是“空をゆく天馬のように秋思かな”,再贸然试译:秋思何所似,天马长嘶追风去,云空寥廓兮。
想尽力译出俳趣或俳味,但我的构思与造句终归只能译得像汉俳,虽然除了字数,我不知道汉俳有什么格律没有。还记得1980年代当编辑,进京向林林先生约稿,他伏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用色纸(斗方)给我题写了一首他的新作,那是我初识汉俳。后来又去赵朴初先生府上约稿,他挥毫为我们的杂志题写了十首汉俳。反复诵读,觉得汉俳的好无非是唐诗宋词的好。
已故金子兜太是俳文学大家,董振华师事多年。金子兜太曾为他作序,赞之用日语写俳句,“語干优美,内容丰富,令我感佩。这证明他天赋诗才,相较于很多日本人写俳句过于注重修辞,他的作品远为平明,富有魅力,有一种非中国人写不来的新鲜感。”据书评人说,金子兜太看破,如那首咏杜甫所示,作者有日本人俳句所没有的“制作过程”,那就是用母语预制。换大白话来说,先用中国人思维作一首汉俳,而后改写成日本人思维的俳句形式。这不是外国人写俳句的短处,恰恰是长处,也丰富了俳句的生命力,使之能担起寺田寅彦赋予俳句的使命,即“俳句不亡则日本不亡”。
把俳句译成汉俳是加法,添枝加叶;把汉俳改作俳句是减法,删繁就简。日本人感受的那股子新鲜劲儿,正是汉俳之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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