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为了哄日本人吃口牛肉有多难吗？

“牛肉对于人来说，是开启化育的药铺，是文明的良药。它应当用来修养精神，健壮肠胃，助益血脉。肥厚皮肉。把它作为良药，口感甘甜；作为美食，则适合肠胃，而且见效迅速，吃下去就能知道它的功效。若把它用于旧疾，即便是一锅，也能让人发奋立志，十锅下去就应当能完全治愈。有了这种良药，七年的陈粟、三年的陈艾都不值钱了。牛肉能医治一癀十病，拯救十蹄百病。所以说，吞下千功万能的膏药，不如吃一锅甜味的牛肉。至于制法，或是即烹即食，或是烤制，或是腌制，或是风干，都红嫩诱人。还有肥美的大腿肉，更是不可错过：一匙肉，足以医治老者的饥馁，延长那一寸的寿命；一锅肉，更是足以养活书生一朝的饥饿。吃吧，吃吧，即使我不吃白米饭，只吃肉，也能保持百年的妙龄。”

这是明治时期的一篇推崇牛肉营养价值的文章，文风模仿汉文，用词有趣。文章首先高度推崇牛肉的营养价值，将其比喻为“开启化育的药铺”“文明的良药”。认为它能修养精神、健壮肠胃、助益血脉。文中使用“一癀十病”“十蹄百病”等夸张修辞，强调牛肉具有治愈多种疾病的奇效。最后呼吁人们多吃牛肉，声称“即使不吃白米饭，只吃牛肉也能长命百岁”。观此文，作者足可称为“牛痴”了，同时，也试可窥见当时人的狂热程度。

话说回来，明治时代，东京的肉店大致分三等：在楼顶飘扬旗帜的是上等；把招灯挂在屋檐角的是中等；挂着门帘当招牌的则是下等。无论是哪一等，都用箭（矢）做标记，上标“牛肉”二字，以表示卖的是鲜肉。锅也有大小两种：把葱调和在食物里煮叫“并锅”，价格是三钱半；用脂膏（油）擦锅烹饪的叫“烧锅”，价格是五钱。每一客配一个锅，提供火盆。客人有单点酒的，有单点饭的。店家则生起火来烤肉。烤得滋滋作响。随烤随吃，随吃随煮。肉的用途，以调和（煮）为贵，老幼皆宜。

我们再来看一段。“灵药之妙，有时真能化作美味。啊！这不老的大药；啊！这不死的良医。就是你啊！你要好好养育那些生机勃勃的人，你若不养育这些人，国家便无文明，国家若无文明，便是未开化。毕竟，开化之德，可以说是源于你。虽说我无力买你这一片肉，但我未曾一日不思念你，未曾一日不在梦中与你相会。我未曾一日不渴望与你相遇，未曾一日不渴望吞食你。因此，你必将葬入我腹中。虽说是糟粕，终究要归于厕所，但魂魄必将归于我腹中。你若也有魂魄，就好好养育我那愚钝的下仆，让他以此获得些许智慧，哪怕每月能赚个一两千钱也好。让他吃上三年，若还当不上官，那也没办法。钱也不容易赚。你莫要叹息短命。杀身成仁，正是你说的。不！即便死了若对人有益，又有何遗憾？你虽老，比起老死在槽枥之间，不如进入锅中成佛。近日来听说，你的腿常常进入美人的口中，这就是所谓的极乐净土的往生啊！有时葬入英雄的腹中，有时葬入美人的腹中……”

上面这段文字则出自日本明治时期的拟古文集文学作品《西洋道中膝栗毛》，语言风格戏谑且带有黑色幽默。文中以第二人称“你”指代牛肉。讲述了食用者对食物的“爱”以及食物最终成为排泄物或葬身腹中的宿命，同时夹杂着对文明开化的讽刺。文中的成佛在日语语境中常指动物被宰杀食用，如“猪锅成佛”这类和式四字熟语就常被用于当时的食肆坊间。

还有一段类似文言文性质的文字也很有趣。“牛啊，汝勿吼叫；牛啊，汝勿叹息。腹鸣甚殷，盖牛肉之故也。有开‘露肆’卖肉者，谓之‘烹宠’。有专上肉店之……贫生招之。啜懒叟之清酒，制此。以竹串贯肉，投之大锅。火候常活，肉常沸。一串之价，文久二孔。叟呼……云云，烹笼温燠。肆开四通之街，必为人车辐辏之地。蝇趋蚁附，晚夫围锅，啖此。有纵啖者，有横啖者，有争串而斗者，或者有夺串而去者。噪噪嗡嗡，三串而医一时之饥。此肉及柔物豆腐之类，全属腐败之肉也。”

这段古文如果用现代白话文来表现的话，大概意思如下：牛啊，你别叫，也别叹气。我肚子叫得厉害，那是饿的，估计也是因为闻见牛锅味儿才这样吧。街上路边有露肆卖肉的，叫作“烹笼（煮肉锅）。”有个常爱往这种肉店跑的穷书生，招呼我去一起喝懒散老头酿的清酒，至于吃法儿，就是用竹签串起肉，丢进大锅里，火候随意控着，汤一直滚着……那煮肉锅热气蒸腾，摊子开在四通八达的大街上，必然是车马聚集之地。晚上男人们围着锅吃肉，就像蚂蚁苍蝇一样聚过来，有的狼吞虎咽，有的慢条斯理啃，有的为抢一串打起来，甚至有人抢了一串拔腿就跑。整个一闹哄哄的。吃上三串，便能暂且医一医那一阵子的饥饿，不过这肉，连同那些嫩豆腐一类的配菜等，全都是腐败之物。

这是一段关于明治时期盛行的吃牛肉的讽刺文章，使用了较为古雅的日语（包含汉文训读风格）。文章采用了一种拟人化和极度夸张的视角，如第一段的劝牛，以及人们对它的肉的贪婪等。其中露肆指露天的店铺或简易的肉铺，文久二孔的“文久”是江户末期的年号，“孔”是当时对钱币（如宽永通宝）的俗称，这里指肉串的价格。懒叟则指懒惰的老头。文章生动地描写了当时底层社会人们在简陋的肉铺吃牛肉串的场景。整段文字，不仅让人立时回味起文言文的语境，而且也仿佛看到了明治时代普通坊肆间妙趣横生的人间百象……

综上，通观全文，文风自然、语言诙谐，读后明治时代的人间百相如在眼前。但从字里行间，也透露出了当时的百姓对举国西化风行吃牛锅的困惑，尤其是结尾称其与豆腐等皆为腐败之物，暗示出了当时底层百姓的生存环境之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