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为什么总爱把战国武将拉回人间
——蒋读日本文库本之十二

我们中国人谈及历史人物，往往喜欢给出一个明确的评价。忠臣就是忠臣，奸臣就是奸臣；英雄就是英雄，叛徒就是叛徒。评价一旦形成，往往会流传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很少有人去挑战。

但是，日本人研究历史，尤其是研究战国史的时候，却有一种十分有趣的倾向：总是不断地用各种方式把武将们“拉回人间”。

最近翻阅日本博学俱乐部编著的《战国武将意外的幕后故事》（PHP研究所，2004年6月第一版），我就再次感受到这种特点。

这本书讲的虽然是日本的战国时代，却并不浓墨重彩地描写战争本身。作者真正感兴趣的，是那些悄然隐藏在历史背后的疑问：北条早云真的是靠军事天才夺取小田原城的吗？明智光秀发动本能寺之变真的是单纯为了篡权吗？丰臣秀吉真的是农民出身吗？黑田官兵卫是否曾经有过夺取天下的野心？德川家康又为何放弃京都而选择江户作为统治中心？

这些问题的共同特点是，它们都在挑战传统的历史认知。

在许多中国读者看来，这种写法多少有些“翻案”的味道。但在日本历史研究界，这却是一种十分普遍的现象。

1945年战后以来，日本史学界逐渐形成一种观念：历史并不是简单的事实堆积，而是一个不断重新认识过去的过程。随着新史料的发现、研究方法的进步以及社会观念的变化，许多原本被视为定论的历史评价，都可能被重新审视一番。

因此，日本人特别喜欢问一句话：“真的是这样吗？”正是这种执着的追问精神，使得许多战国武将不断被重新评价。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明智光秀。长期以来，日本社会普遍把他视为背叛主君织田信长的“逆臣”。但是，近几十年来，越来越多学者开始重新研究“本能寺之变”。他们发现，明智光秀的行为未必只是个人野心，也可能与当时复杂的政治格局、朝廷关系以及织田家内部矛盾有关。

再如真田幸村。在日本大众印象中，他几乎是战国时代最完美的悲剧英雄。然而，现在有不少研究者指出，后世文学作品和影视剧塑造的“真田幸村”，与真实历史人物之间存在巨大差距。许多传奇故事其实是江户时代以后不断加工创造出来的。

类似的例子还有德川家康、丰臣秀吉、石田三成乃至武田信玄。他们都曾被神化过，也都曾被质疑过。

读到这里，我意识到，日本人热衷于给战国武将“还原”，并不只是为了制造话题，更不是单纯追求猎奇。他们真正感兴趣的，是历史人物作为“人”的一面。

在日本人的历史叙事中，战国武将首先是人，然后才是英雄。他们大都会嫉妒，会犯错，会犹豫，会算计，会被时代裹挟，也会受到家庭、婚姻、友情甚至个人情感的影响。

正因为如此，日本战国史中才会出现大量关于妻子、侧室、家臣、亲族以及幕后人物的研究。许多看似决定天下归属的大事件，最后追溯下去，往往都能发现人性的影子。

这应该也是这本书最吸引我的地方。它让我看到，日本人关注历史，并不仅仅关注谁赢得了战争，更关注那些决定战争走向的人究竟在想什么。

某种意义上说，日本人不断给战国武将“还原”，并不是要推翻历史，而是试图把那些已经被神化的人物重新拉回人间。因为他们相信，只有当英雄重新变成普通人，历史才会变得真正可信。

而这，也许正是日本战国史经久不衰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