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将军”读懂日本人的家族观
——蒋读日本文库本系列之十一

阅读比我小一岁的日本东京大学史料编纂所教授本乡和人的《将军的日本史》（中央公论新社，2023年3月第一版），颇有一种“重新认识日本”的感觉。

中国人谈起日本历史，往往首先想到天皇。事实上，许多中国游客来到日本，最感兴趣的也是皇居、天皇制度以及皇室故事。然而，本乡和人在这本书里提出的一个观点却发人深省：如果想真正理解日本社会，仅仅研究天皇是不够的，还必须理解日本古代史上的 “将军”。

在中国人的历史观念中，“将军”首先是一种军事职务。从汉代的卫青、霍去病，到明代的徐达、戚继光，将军终究是皇帝的臣子。但日本历史上的将军却不同。尤其是征夷大将军，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里，实际上是全国最高权力的掌握者。天皇存在于京都，将军却在镰仓、室町或江户统治国家。日本历史上甚至出现过“天皇在上，将军执政”的独特的“二元政治”结构。

不过，本乡和人真正关心的，并不是将军掌握了多少权力，而是将军为什么能够掌握权力。

书中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极深：日本社会是一个“重人甚于地位，重家甚于个人”的社会。

这句话看似简单，却几乎可以解释日本历史中的许多现象。

在中国传统的王朝政治中，皇位属于个人。一个农民可以成为皇帝，一个和尚可以建立王朝，一个布衣也可能位极人臣。个人能力、个人功业往往具有决定性意义。刘邦不过亭长，却成为汉高祖；朱元璋出身贫寒，却建立大明。

而日本社会则呈现出另一种特点。源赖朝能够建立镰仓幕府，固然因为他个人卓越，但更重要的是他代表源氏。足利尊氏能够开创室町幕府，也因为他是足利氏的领袖。德川家康能够统一天下，同样不仅仅因为他个人善于用兵，更因为德川家逐渐形成了一个稳定而庞大的统治集团。

也就是说，日本政治中的权力往往不是属于某一个人，而是属于某一个“家”。

本乡和人在书中反复讨论将军继承问题。谁有资格成为将军？答案往往并不是最有才能的人，而是最符合家族继承秩序的人。即使能力稍逊，只要拥有正统血缘和家格，仍然可能获得支持。反过来说，即使能力出众，如果缺乏相应家系背景，也难以获得广泛承认。这种逻辑，与中国传统社会有着明显差异。

更有意思的是，日本社会对“家”的重视并没有随着幕府消失而终结。

今天的日本政界，仍然存在大量政治世家。前首相安倍晋三出身政治家族，麻生太郎出身政治家族，小泉进次郎同样继承父业。财界也是如此。许多著名企业至今仍保持家族经营传统，企业内部也常常强调“公司像家庭一样”的理念。

从这个角度看，日本历史上的将军制度虽然已经结束，但将军时代塑造出来的家族观念，却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下来。

因此，《“将军”的日本史》表面上写的是征夷大将军，实际上探讨的却是日本社会最深层的组织逻辑。

许多中国人来到日本几十年，依然觉得日本有些地方难以理解。为什么日本人如此重视门第？为什么如此强调组织归属？为什么企业能够存在上百年甚至数百年？为什么政治家往往出自同一家族？答案或许就藏在日本历史之中。

读完本乡和人的这本书，我最大的感受是：理解日本，不能只看天皇，也不能只看武士，更要看“家”。因为在很多时候，日本历史并不是个人创造的历史，而是家族延续的历史。而“将军”，恰恰是这种家族政治最鲜明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