嵯峨天皇与弘仁茶风

说起爱茶的君主，自然会想到宋徽宗与乾隆皇帝。虽说《大观茶论》不一定是徽宗亲笔写作，但他酷爱茶事却是事实。至于乾隆皇帝，不仅写作若干茶诗，更有“君不可一日无茶”的美谈传世。在二人的带动下，北宋晚期与清乾隆朝，都成为了中国茶文化发展的高峰。

日本平安时期的嵯峨天皇，也是一位热衷茶事的君主。在他的推动下，日本形成了第一次饮茶热潮。只是后来未能延续，以致到镰仓幕府时才再兴茶风。荣西禅师被封为茶祖，倒是没人提及这位爱茶的天皇了。嵯峨天皇不仅爱茶，更是写过精彩的茶诗《夏日于左大将藤原朝臣冬嗣闲居院赋得茶字》，全文如下：

避暑时来闲院里，池亭一把钓鱼竿。

回塘柳翠夕阳暗，曲岸松声炎节寒。

吟诗不厌捣香茗，乘兴偏宜听雅弹。

暂对清泉涤烦虑，况乎寂寞日成欢。

日本古代的嵯峨天皇，竟然还能写漂亮的汉语诗，这是今天很难想象的事情。实际上嵯峨天皇不仅是一位卓越的政治家，同时也是造诣颇深的汉学家和诗人。他喜好文学，特别崇尚唐朝的文化。众所周知，大唐是中国诗歌发展的巅峰。嵯峨天皇即位的那一年，唐代的许多大诗人尚在。例如柳宗元36岁，刘禹锡与白居易37岁。大唐浓郁的诗风，也深深的影响了邻国日本的嵯峨天皇。

嵯峨天皇的父亲，便是大名鼎鼎的桓武天皇。为何说桓武天皇名气大呢？因为他于公元794年，将日本的都城迁到了平安京，也就是如今的京都。要知道，一直到日本近代明治维新之前，京都一直都是日本法定意义上的都城。京都千年都城的局面，就是由桓武天皇所奠定。公元809年（大同四年），也就是迁都平安京的十五年后，桓武天皇的儿子嵯峨天皇即位。那一年，是唐宪宗元和四年。

在他任天皇及上皇的前后三十余年间，先后编纂了《凌云集》（公元814）、《文华秀丽集》（公元818）、《经国集》（公元827）等三大汉诗集。嵯峨天皇自己也长于汉诗，《凌云集》中有22首，《文华秀丽集》中有29首，《经国集》中有30首，凡五言律诗、七言律诗、七言古诗、七言绝句、五言绝句、杂言诗等，无不擅长。

嵯峨天皇亲笔　光定戒牒

与此同时，嵯峨天皇的书法造诣也很高。他与空海、橘逸势两位僧人一起，被后世合成为“平安三笔”。要知道，那两位僧人可都曾到过唐朝求法。空海在唐朝期间，还曾向著名的书法家韩方明问艺，并学会了《授笔要说》中的五种笔法。学得秘笈的空海和尚功力大进，还得了“五笔和尚”的美誉。空海回日本后，将欧阳询真迹一卷、王羲之兰亭碑拓本一卷呈献给了嵯峨天皇。这样一来，虽然嵯峨天皇没去唐朝留学，但是用得可是最顶尖的书法教材。深受中国文化滋养的嵯峨天皇，既可吟诗又通书法，可谓是平安时期卓越的汉学家。

值得注意的是，嵯峨天皇广泛学习汉文化时恰逢陆羽《茶经》问世，中国方面形成了第一个茶文化发展高峰。唐朝的茶事活动，也通过最澄、空海和永忠等一批求法僧而传到日本，并很快被嵯峨天皇所接受。在嵯峨天皇为首的日本平安贵族眼中，茶汤不仅仅是饮料，更是中华文明的文化符号。这就如同改革开放之后，可乐咖啡仿佛才是思想新潮的西化人士的标配一样。但嵯峨天皇未曾入唐游历，又是如何感受到大唐茶文化的魅力呢？这份珍贵的茶缘，来自著名的僧人永忠。

永忠和尚于日本宝龟元年（公元770年），乘坐遣唐船来到大唐。入唐后，他便住进了长安的西明寺。西明寺虽为名刹，实际上兼具汉语培训功能。日本留学僧人在此既能熟悉语言，也能了解当地风土民情，为日后的学习打下基础。西明寺，当时就相当于日本求法僧的语言学校。

今天到国外留学，一般也得读语言学校。少则半年，多则一载。但是永忠和尚很不同，在接受完培训后却留在了西明寺。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协助培训来唐朝求法的日本僧人。就这样，永忠在西明寺竟然生活了足足三十年。那么在漫长的三十年中，永忠有没有喝到茶呢？答：肯定没少喝。证据起码有两条。

其一，永忠在唐朝生活的时间段，茶圣陆羽仍在人间。二人不曾谋面，但永忠却一定感受到了大唐日渐浓郁的饮茶风气。我大胆揣测，永忠甚至有可能读过《茶经》。起码在时间上，这种假设可以成立。

其二，1985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西安唐城工作队发掘了西明寺遗址。出土的文物中，就有一个唐代使用的茶碾。经文物工作者修复后，发现其底座上刻有“西明寺，石荼碾”六个字。

荼，是茶的别称。在唐代中期以前，的确存在着“荼”与“茶”混用的现象。黑石号沉船中出水的唐代长沙窑瓷盏，内壁上也有“荼盏子”三字。另外西明寺出土的石碾，形制与陆羽《茶经》“四之器”中记载的相符。因此可以推断，西明寺的“石荼碾”就是“石茶碾”。唐代西明寺中，一定常有茶事活动。日本僧人永忠在西明寺学习与工作了三十年，自然是早已浸淫茶汤之中了。

永忠回到日本的时候，已经是六十三岁高龄的老僧了。在回国的行李中除去佛经，还有珍贵的茶叶和茶籽。他把唐朝带来的茶细心栽培起来，经过了整整十年后才开始采茶。制成的茶品质优异，永忠认为可以敬献给天皇了。日本《类聚国史》“帝王部”中记载，弘仁六年（公元815）四月，嵯峨天皇到近江国滋贺韩崎游览，途中路过了崇福寺。大僧都永忠、护命法师等人，率领众僧在门外奉迎。嵯峨天皇走下车辇，到寺庙中升堂礼佛。之后又到梵释寺，嵯峨天皇下舆赋诗，随行的皇太弟和群臣奉上和诗。此时，大僧都永忠亲手煎茶敬献给嵯峨天皇。美味的茶汤，将嵯峨天皇打动。永忠大受表彰，并被施以御冠。《类聚国史》中的这处文字，是日本正史中第一次关于饮茶的记载。

嵯峨天皇先观大唐风气的茶礼，后饮美味可口的茶汤，受到了很大的触动。根据《日本后记》弘仁六年六月三日条的记载，就在嵯峨天皇与永忠和尚梵释寺喫茶之后仅仅四十余日，这位极具魄力的天皇便颁布了日本历史上第一道“种茶诏令”。他下令在首都圈的畿内诸国，以及近江、丹波、播磨等核心令制国广泛播植茶树，并命令地方每年向朝廷定额进贡。除此之外，他广开茶会，与王孙贵族一起品茶，前文提及的《夏日于左大将藤原朝臣冬嗣闲居院赋得茶字》一诗便是那时茶事活动的绝佳记录。

日本学者中村幸在《茶事·茶会》一书中指出，嵯峨天皇在臣下府邸举办大型的茶会，君臣们一起先品茶再吟诗，进而体验一系列中华文化的风雅趣事。这是一种相对私密的娱乐活动，目的在于培养与心腹人的感情。嵯峨天皇通过茶宴，与藤原冬嗣这样的重臣建立紧密的关系，从而使得自己的政权稳如磐石。后来到了幕府时代，武将们在一起举行的“茶寄合”，就有嵯峨天皇茶宴的影子。当然，那是后话了。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在嵯峨天皇的倡导下日本社会兴起了第一个饮茶高潮，史称弘仁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