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啪啪”几巴掌打疼了太宰治的一生
——太宰治《晚年》读后感

1948年6月13日深夜，日本作家太宰治与情人山崎富荣投身东京玉川上水。此后七十多年间，人们不断追问：究竟是什么力量，把这位才华横溢的作家一步步推向毁灭？有人归因于战争创伤，有人归因于酒精和药物依赖，有人归因于复杂的男女关系。然而，如果翻开太宰治早年的自传性作品《回忆》（收录在《晚年》；重庆出版集团；2021年5月第一版），就会发现，他许多精神痛苦的根源，或许早已埋藏在童年的家庭生活之中，而其中最重要的人物，正是他的母亲。

1909年，太宰治出生于日本青森县津轻地区的津岛家。本名津岛修治的他，是家中的第六个孩子。津岛家是当地首屈一指的豪门望族，父亲津岛源右卫门不仅拥有大量土地，还曾担任众议院议员。表面看来，修治拥有令人羡慕的一切。然而，在豪门大宅的深处，他得到的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温暖童年。由于母亲津岛多荣长期体弱多病，加之家中子女众多，幼年的修治主要由乳母和佣人抚养长大。后来在《回忆》中，太宰治曾写道，“我关于母亲的记忆，大多都很心酸。”

在这些记忆中，有一件事情尤其值得注意。年幼的修治有一次因为委屈而哭泣。母亲发现后询问缘由。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原本应该是获得安慰和关爱的时刻。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母亲没有拥抱他，也没有安慰他，而是“扒下我的裤子，‘啪啪’地打我的屁股。”多年以后，当太宰治回忆起这一幕时，记住的并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难以消散的羞耻感——“我感觉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这件事情后来被许多研究者视为理解太宰治人格形成的重要线索。

如果仅仅从今天的角度看，这似乎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庭管教。事实上，在20世纪初的日本社会，体罚孩子并不少见。但问题并不在于那几下责打本身，而在于一个敏感的孩子从中接收到的信息。当他哭泣的时候，他期待的是理解；当他袒露脆弱的时候，他希望获得的是保护。然而现实却告诉他：暴露自己的软弱，不一定能够换来爱，甚至可能换来羞辱。对于成年人来说，这或许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但对于人格尚未形成的儿童而言，却可能成为影响终生的心理创伤。

后来，太宰治作品中反复出现的“羞耻感”，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这段经历。《人间失格》中的大庭叶藏，从小就觉得自己无法融入人群。他最擅长的事情不是表达真实的自己，而是通过表演和滑稽来讨好别人。他害怕被看穿，害怕暴露内心，害怕别人发现那个脆弱而无助的自己。于是，他不断戴上面具，把自己变成一个逗人发笑的角色。在小说中，叶藏曾说：“我对人类最后的求爱方式，就是逗人发笑。”许多读者把这句话当成幽默，但实际上，它更像是一个孤独灵魂发出的求救信号。

日本文学评论家奥野健男在《太宰治论》中曾指出，太宰治身上始终存在一种强烈的自我否定倾向。他渴望被人理解，却又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理解；他渴望获得爱，却又始终怀疑爱的真实性。这种矛盾心理贯穿了他的一生。从心理学角度来看，这种状态与早期依恋关系的缺失密切相关。一个没有得到充分情感回应的孩子，长大后往往会形成极强的不安全感。他既渴望亲密关系，又害怕亲密关系；既希望靠近别人，又害怕受到伤害。太宰治的人生轨迹，几乎就是这一心理模式的真实写照。

因此，人们会发现，太宰治成年后的感情生活始终充满矛盾。他不断追求女性，不断依赖女性，却又不断毁掉已经建立起来的关系。从艺妓小山初代到妻子津岛美知子，再到最后与他共同赴死的山崎富荣，每一段关系都带有强烈的依赖色彩。许多研究者认为，太宰治在这些女性身上寻找的，不仅仅是爱情，更是一种迟来的母性关怀。他希望有人能够无条件接纳自己，希望有人能够填补童年留下的情感空缺。然而，每当幸福似乎触手可及时，他内心深处的怀疑与不安又会重新出现。他不相信自己能够真正拥有幸福，于是一次次把自己推向毁灭的边缘。

值得注意的是，太宰治并没有因此而憎恨母亲。在《津轻》中回忆故乡时，他对母亲始终保持着某种温柔的理解。他知道母亲长期疾病缠身，也明白那个时代大家族中的女性往往难以决定自己的命运。因此，他没有把所有责任都归咎于母亲。恰恰相反，他对母亲怀有深深的同情。也正因为如此，这种情感才显得更加复杂。如果一个人能够痛恨自己的母亲，那么伤口反而容易结痂；但当一个人既渴望母爱，又理解母亲的无奈时，那种遗憾往往会伴随终生。

美国日本文学研究家Donald Keene在《日本文学史》中评价太宰治时曾指出，太宰作品最打动人的地方，并非绝望本身，而是绝望之中始终没有熄灭的温情渴望。这句话准确地揭示了太宰治文学的核心。他并不是一个彻底厌世的人，也不是一个单纯热衷于自我毁灭的人。相反，他比许多人更渴望被理解、更渴望被爱。只是这种渴望始终无法得到满足，于是才转化成了文字中的孤独、痛苦与悲伤。

回头再看《回忆》中那次打屁股的往事，我们会发现，真正让太宰治难以忘怀的，并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情感上的失落。那一刻，他原本期待得到拥抱，却得到惩罚；原本期待获得理解，却感受到羞辱。对于一个极度敏感的孩子来说，这种经验足以改变他看待世界的方式。从某种意义上说，后来那个写出《人间失格》的太宰治，始终没有走出那间津轻老宅。那个哭泣的孩子一直活在他的心里，而他的全部文学创作，也许都是对那份缺失已久的温暖的漫长寻找。

因此，如果说太宰治的一生都在寻找什么，那么他寻找的未必是成功，也未必是爱情，而是一种能够无条件接纳自己的情感归宿。遗憾的是，他终究没有找到。玉川上水带走了他的生命，却没有带走那个从童年开始便困扰着他的疑问：当一个孩子在最需要爱的时刻没有得到爱，那么他的一生，是否都会在寻找那份迟来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