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昏暗向着光明认领父母
——太田治子《向着光明——父亲太宰治和母亲太田静子》读后感

最近,从我入手了到一本颇具隐私味道的人物传记——太田治子写的《向着光明——父亲太宰治和母亲太田静子》(新星出版社,2018年11月第一版)。

作者在人物传记的标题中点明了“父亲”和“母亲”,让人直观地感受到那种对父母亲情的眷恋。但是,在得知她是这对父母的“私生女”时,读者的注意力立即就会转移。

显然作者太田治子写作时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才“坦白”般地写到——“我虽然很想尽数太宰的不足之处,还是对专门为我写下这些文字的父亲充满感激”。

再看,太宰治在昭和二十二年(1947年)11月11日曾写下题为《证》的一段文字——太田治子,这是我的爱女。望你能够健康成长,并为父亲骄傲。”这可以看做是太宰治作为“穿上裤子”以后还认账的一份负责任的“认领书”,内中倾注着一个男人欢爱的复杂情感,读后或许多少会改变读者对这位几度做出自杀行为、甚至有些眷恋自杀的作家的形象认识,也会因此更想深入了解他。

太田治子写这本传记的时候,必须面对的是两个无法回避的至亲:一位是日本文学史上“神”一般存在的太宰治,一位是把自己生命、爱情、日记都交付给太宰治的太田静子。她自己,则是这段男女关系交织后留下的女儿——私生女,是一位“斜阳之子”,也是一位力求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位终生都在希求获得治愈的人。

书中最打动人的一句,是太田治子说:“写起来不久,非常痛苦。最后能够写完的时候,我的心是明亮的。我想相信两个人中间那种‘神圣的东西’。”这句话,可以视为是一把打开全书之门的钥匙。她不是不知道父亲的薄情、软弱、狡黠,也不是不知道母亲的孤独、痴情、委屈;但是,她最终没有把这本书写成一部对“渣男”的控诉书,而是写成一部向人性深处探照的作品。

这部书里呈现出来的太宰治在这里不再只是《人间失格》里那位“生而为人,我很惭愧”的作者,也不是被许许多多文学青年神化的“颓废天才”。他是会给情人写信说“请作为最好的一个人,悄悄地拼命活下去。想你”的男人;也是从情人太田静子的日记中汲取素材,完成畅销小说《斜阳》的大腕作家。太田治子指出:“《斜阳》有太多的地方直接用了母亲的文字。并非一词一句,而是常常引用一大段,且百分之九十九都未作改动”。这使喜爱日本文学的人读来心惊得难以置信:日本现代文学的光芒,有时竟是从另一个人的生命疼痛里燃起来的。也因此会对“日记”的作用有了新的认识或者说是喜爱。

太田静子最令人难忘。她不是一位简单意义上的“情人”,也不是文学史注释里的“《斜阳》原型”。她有自己的文学梦,是不折不扣的“文学女青年”;正因为如此,她成为了太宰治的“女生徒”,最初当然是一种仰慕;她有个人的爱情梦,有着让多少过来人感到幼稚可笑的“恋爱脑”;也有作为未婚母亲那种始终不安不知未来如何的恐惧感。她曾这样写道:“如果我就这样死去,治子将怎样长大呢?孤零零的治子,太宰会不会从天空上守护她呢?”读到这里,我感到全书的重心忽然转移了:所谓爱情,所谓文学,所谓天才,最终都要接受一个孩子的目光审判。

在这本书中,太田治子最为可贵的地方,是她既没有廉价地“原谅”太宰治,也没有痛快地“否定”太宰治。她一边承认父亲太宰治作为作家的伟大——“太宰治正是将小说照进现实,为文学而现身的小说家”;一边看见父亲作为男人的那种婚姻上的亏欠,很多时候用“装腔作势的文字”来打发;她一边理解母亲对太宰治各种倾心细致的爱——时而把太宰治称为“恶魔”,时而又把太宰治称为“神明”;一边也写出母亲在爱情与文学面前的近乎无防备的心理与行动。正因为这种冷静,这本传记才有深沉的力量。它不是要把太宰治拉下文学神坛,而是要让文学神坛后面那张苍白、脆弱、甚至自私的面孔呈露出来。

这本人物传记的名字叫《向着光明》,读来读去,感觉光明并不来自事实的本身。书中描述的事实常常是昏暗甚至可以说是黑暗的,让人感受到一种压抑欲喊却又抑声的压抑:父亲的早逝,母亲独自坚毅地抚养私生女,文学名作背后那被借用、被抄袭、被消耗的私人日记。而这里的“光明”,实际上来自女儿太田静子最终敢于凝视这一切。她把父亲还给了人间社会,把作为“太宰治情妇”的母亲还给了女性尊严,也把自己从“太宰治私生女”这个带有遗弃的标签中解放出来。

读完此书,我最大的感受是:文学,永远不能替人赎罪,却能逼人走向诚实。太宰治的文字仍然是锋利的,太田静子的生命仍然是疼痛的,而太田治子书写的这部传记,则像一盏迟到的灯。这灯光,照见了真挚但也无奈的爱,也照见了为了获取成名的利用;照见了父母两人不同的才华,也照见了情感和经济的亏欠。所谓“向着光明”,不是要忘记黑暗,而是在承认黑暗之后,仍然选择把人看光亮完整。

坦率地说,我不但不是一个高尚之人,很多时候还知道自己是低俗的,甚至有些喜欢日本文学史上的八卦。最初购买并阅读这本书的时候,我是把它当做“太宰治秘闻”来读的。不过,认真阅读以后,我才看到作者孜孜以求地在追寻一种迟来的清算与和解。而这种“清算与和解”,在人生中其实是最难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