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目漱石的红灯笼说起
——《京都旧事：古都尘封的日与夜》读后感

每一次从日本千年古都——京都旅游回到国内后，都会激发出我进一步“阅读京都”的欲望。对于我来说，京都从来不只是一个观光地，它更像是一部沉淀着千年风霜的历史长卷。走在鸭川边，穿过衹园石板路，或是在暮色中望见寺院檐角微微摇曳的灯影时，总会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感觉：京都，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需要用心去“读”的。

最近，我一口气购买了十多本与日本京都相关的著作，如《京都两千年》、《京都流动的历史》、《京都美学考》、《京都》等等。手中这本《京都旧事：古都尘封的日与夜》（中信出版社，2022年4月第1版），收录了13位日本文豪们造访京都时留下的笔墨，诸如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坂口安吾、北大路鲁山人、织田作之助、和辻哲郎等。有趣的是，每一位作者笔下的京都，都各呈异彩：有人看到的是古都的颓败与苍凉，有人看到的是王朝遗韵中的幽美，也有人在京都看见了自己人生的孤影。

或许是孤独生活中养就出来的一种偏爱，我对书中夏目漱石的《抵京之夜》格外喜欢。夏目漱石一生中四次造访京都，这篇文章，是他1907年第二次到京都后写下的。文章开端便流出这样一段带着寒意的文字：“纵使数至百条，活了千年，京都依然孤寂吧？在这孤寂京都的春宵寒夜，我被疾速奔驰的火车默不作声地甩落，尽管孤寂，虽然寒冷，我仍要前行。”

读到这里，我忽然觉得，真正能够写出京都气质的人，往往都是内心深处带着寂寞感的人。因为京都本身，就是一座带着“孤独感”的城市。它不像东京那样喧嚣炽烈，也不像大阪那样烟火浓重。京都的美，往往隐藏在夜色、寺钟、旧瓦与长巷之中，是一种需要沉静下来才能体会到的美。

旧地重游引发旧情萌生。夏目漱石第一次造访京都时，是与著名俳人正冈子规同行的。那时，最先闯入他眼帘的，便是那红色的“善哉”大灯笼。见到这大灯笼，他才觉得这就是京都，“善哉即京都，京都即善哉”——这是他当时的第一印象，其实也成为他对京都最后的印象。

这一幕颇有意味。很多时候，一个城市最终留在人记忆里的，未必是宏伟建筑，也未必是著名景点，而往往只是某一个灯笼、一块招牌、一碗热汤，甚至是一阵夜风。正因为如此，真正的旅行，从来不是“打卡式”的，而是人与城市之间产生情感联系的过程。

看到“善哉”二字，很多人马上会想到这是佛教用语。其实，在夏目漱石的记忆中，这不仅是大红灯笼上“粗鄙的红体字”，更是一种“红豆年糕汤”的别称，是日本第五十代天皇——桓武天皇曾经品尝过的。这或许与国人如今到北京后，喜欢去北海公园吃一顿“仿膳”的心情是一样的。饮食，有时也是一种历史记忆。人们吃下去的，不仅是味道，还有一个时代遗留下来的文化气息。

人对地方的感觉，总会因人、因时的不同而有差异。尽管夏目漱石与“善哉”和“京都”结下了不解之缘，但此行因为子规已逝无法同行，让他的心境格外抑郁。他与正冈子规1889年在第一高等中学校相识，因文学结缘，终生保持着深厚友谊。1895年，子规在松山疗养时，曾在夏目漱石的寓所“愚陀佛庵”借住52天，期间写下俳句：“我去，你留——两个秋天。”短短一句，竟写尽人生聚散。

而“漱石”这一著名笔名，原本也是子规所用，后来赠予夏目金之助（即夏目漱石）。子规自称“獭祭书屋主人”，其文学气质与人格魅力，对夏目漱石影响极深。从某种意义上说，没有正冈子规，也许就不会有后来那个蜚声日本文坛的夏目漱石。

如今子规离世，留给夏目漱石的，便只剩下无尽回忆。他想起当年“子规穿着斜纹哔叽布，我穿着法兰绒制服。犹记得我们得意扬扬走在熙来攘往的地方。”他还记得当时在街上走着，子规不知从哪儿买来夏蜜柑，递给他。夏目剥开皮，一次撕下一半，嚼着果肉，两人漫无目的地溜达。谁料，十五六年过后，子规终究成了枯骨，漱石也放弃教职，成为了一名记者。

读到这里，最令人感慨的，其实并不是人生无常，而是“故人不再”之后，城市也会因此改变。京都还是那个京都，但因为同行之人已经离去，昔日风景便再也无法恢复原貌。于是，那盏红灯笼，也不再只是灯笼，而成了一种青春与友情的象征。

读罢夏目漱石这篇文字，我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去京都的情景。那时也是初冬，虽然没有漱石那般的孤独，却也体会到衹园古巷的幽静与青莲院山门两盏明亮夜灯笼的魅力，甚是喜欢——也正因此，让我与京都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特别喜欢优哉游哉地漫步京都的街道、寺院与花见小路。在漫步中，空气里仿佛始终弥漫着一种古老历史的气息。尤其是衹园古巷，至今仍保留着大量町屋建筑，青石板路、木格子窗与纸拉门，构成了一幅静谧而古典的画卷，仿佛时光在这里走得格外缓慢。

京都最迷人的地方，或许也就在这里。它不像现代都市那样拼命向前奔跑，而是在缓慢中保存历史，在安静中积淀文化。人在京都走久了，心也会慢下来。于是，你会开始愿意去看一盏旧灯、一扇旧门、一块旧木牌背后的故事。

正因如此，每一次从京都回来，我都像一个饥饿般的书虫扑进书房。那些关于京都的书，不再是遥远异国的文字，而成了我一次次重返现场的“通行证”。夏目漱石的京都孤寂、芥川龙之介的京都日记、坂口安吾的京都别样情，都一一在我身边复活。他们眼中的京都各不相同：有人看到的是衰败，有人看到的是灿美，有人看到的是生命深处的寂寞与倒影。而我看得越多，越觉得自己对这座城市的理解还远远不够。

日本，京都，像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每一页都是新的，每一页也都是旧的；每一次重访，看到的似乎还是那些寺院与街巷，但内心读出的意味，却早已不同。或许，这也正是京都真正迷人的地方——它从不急于向人展示全部，而是让人在一次次阅读、一次次行走、一次次回望之中，慢慢靠近它的灵魂。